溪水在布满青苔的石块间汩汩流淌,清冷的水汽弥漫在黄昏的薄暮中。
林德,或者说“斯托姆”停下了脚步。
前方几步开外,带路的少年利夫和两名山荆战士拉夫克尔、约尔瓦如同嗅到危险的林鹿,瞬间伏低了身子,紧贴在潮湿的蕨类丛和裸露的树根旁。
林德没有半分迟疑,高大的身躯无声地滑入旁边一棵粗壮云杉的阴影里。
四人屏息凝神,目光穿透稀疏的灌木,紧盯着溪流下游方向。
几只体型健硕的山鹿从前方的树后走出,警惕地低头饮水,宽大的鹿耳不时转动,捕捉着林间的任何异响。
很快它们迈着优雅的步伐,轻盈地消失在对面更加茂密的冷杉林里。
利夫长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汗水,目光向后扫过溪流,水面倒映出一张经过精心修饰的脸庞。
深褐色的头发掩盖了原本的墨黑,脸颊两侧的灰黑纹路带着一种原始部族特有的粗犷与神秘感,巧妙地中和了异于山民的小麦肤色。
埃拉的手艺确实精湛,加上山民特有的粗羊毛毡衣裤,林德此刻完完全全就是一个经历风霜的山民战士模样。
利夫收回目光,看向林德的眼神里,那点残留的警惕已消融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敬畏与好奇的光芒。
这个沉默的男人,不仅拥有着鬼神般的战斗技艺,更有着令人惊讶的知识——比如奇特的呼吸方法。
就在急行军翻越一道陡峭山梁时,利夫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持续的剧烈消耗,眼前阵阵发黑,不得不停下脚步,贪婪地吞吸着稀薄寒冷的空气,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灼热的刺痛感。
“跟……跟不上了……”少年羞愧地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
走在最前的林德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几乎要瘫倒的少年,脸上依旧是那种岩石般的平静。他没有责备,只是目光落在利夫剧烈起伏的胸腹上。
“吸气,”林德的声音不高,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沉入腹中,不是喉咙。”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小腹位置。
利夫一愣,随即努力按照林德的指示尝试,深深吸气,想要将那冰冷的空气压入腹中,却感觉更加憋闷,咳得更厉害了。
“不是鼓胀,是下沉。”林德走近一步,平静的目光减轻了利夫的惊慌,“想象你的肚子是一块沉入溪水的石头。吸气沉下去,呼气浮起。”
利夫心中稍作安定,强迫自己集中全部精神,摒弃掉身体叫嚣的疲惫和疼痛。
他再次尝试吸气,不再追求速度。奇迹般地,那原本火烧火燎的肺部灼痛感开始减弱,混乱急促的心跳也缓缓平复,力量如同细小的溪流,重新在疲惫的四肢百骸中开始流淌。
虽然依旧疲惫不堪,但窒息的痛苦消失了,他抬起头,看向林德的目光里充满了谢意。
林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简单地吐出两个字:“跟上。”
此刻,少年伏在草丛中,回想起方才的经历,心中那股对这位“斯托姆”的敬畏更深了一层。他不仅杀人如割草,但是随手给出的呼吸法竟然如此有用。
黄昏最后的微光被起伏的山峦吞噬,深沉的暮色笼罩了群山。四人沿着一条被野兽踩踏出的小径潜行,终于抵达了一处部落外围的高坡。
这座地点隐蔽的营地,在有着堕落的叛徒指引下,显然已经暴漏,如今一片死寂和恐怖。黑伯爵的大军在摧毁山荆后,并未停下脚步,而是碾过前进道路上所有可见的生命。
新鲜的头颅被插在随手削尖的木棍上,面目上满是悲愤和绝望,这些是属于前来解救自己族人牺牲的战士。
寨内,只有寥寥几处火光在昏暗的地面上摇曳,映照着断壁残垣和焦黑的痕迹。
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和摇曳火光的映照,寨内的情形清晰地落入四人眼中。
靠近寨子中央一块相对完整的空地上,用削尖的粗木桩在四周象征性地围了一圈,约莫三十名山民被绳索紧紧捆绑着双手,像待宰的牲口般挤坐在一起。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身上带着鞭痕和淤青,脸上写满了麻木和深重的恐惧,一些孩子紧咬着嘴唇,压抑着哭泣,身体不住地发抖。
看守他们的,是十来个堕落山民以及三个穿着明显不同的邪教徒。
堕落山民脸上刺着青色的图案,发红的眼睛带着嗜血恶意,身上的皮甲满是暗红污渍。他们手持着长矛或斧头,面无表情地围着俘虏,丝毫没有把这些山民当作自己的同类。
而那三个邪教徒,则穿着统一的暗红色罩袍,上面画着扭曲的颅骨图案。他们身着链甲,手里拎着长剑或者钉锤,背后挂着盾牌,看起来十分的凶悍。
气氛压抑,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俘虏们压抑的喘息。
两个穿着罩袍的邪教徒似乎是因为长时间的看守太过无聊,在篝火旁低声交谈起来。
起初只是些模糊的咕哝,但声音逐渐拔高,带着显而易见的火气。
“……得了吧!‘静默者’卡扎尔算个屁!”稍矮些的教徒猛地灌了一口皮囊里浑浊的液体,辛辣的气息冲得他面目扭曲,声音也拔高了,“前天那场血宴,老子一个人就放倒了三个山荆的崽子,两个被老子用这宝贝——”
“砸碎了脑袋!还有一个想跑,被老子追上去捅穿了腰子!”他炫耀般拍了拍腰间挂着的、顶端带着暗红铁钩的短柄链枷。
他唾沫横飞,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剥皮者’大人亲口说了,下次大祭,老子的位置往前靠。”
“呸!吹牛也不怕把舌头闪了!”高个子教徒猛地站起来,一脚踢开脚边的空酒囊,声音像砂纸摩擦般刺耳,“就你杀的那几个歪瓜裂枣?老子才叫真本事,上午那些不怕死的老鼠,我一口气杀了四个,最后那个杂种临死还咬掉了老子手腕上一块肉!”
他自豪地扬起那只缠着肮脏布条的手腕,布条上渗着黑红的污渍,“看见没?这是老子的勋章!那家伙可是个狠角色,临死前还拉了两个咱们的人垫背!”
他用力拍着自己胸脯,红罩袍上那扭曲的符号,随着他激动的动作而扭曲变形,在火光下显得愈发诡异。
“你敢说老子杀的是歪瓜裂枣?!”矮个教徒也噌地站起来,眼中凶光毕露,狠狠推了高个子一把,“我干掉的可都是硬骨头,就凭你那点本事,也配在老子面前显摆?”
他凑近一步,带着劣质酒气的呼吸喷在高个子脸上:“老子杀的每一个,都是能拿得出手的。你敢不敢当着大伙儿的面,说说你杀的那几个‘狠角色’叫什么名字?看看有谁知道!”
“名字?谁他妈记得死人的名字!”高个子被推得一个趔趄,恼羞成怒,一把抓住矮个子罩袍的前襟,将他拉近,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更加尖利,“老子就知道他死得不痛快,老子就喜欢听他们骨头断掉的声音。下次大祭,老子要挑个最嫩的崽子,慢慢把他的肠子抽出来,挂在树上风干,让主人看看我的细致手艺。”
“细致?呸!”矮个子啐了一口,试图挣脱对方的手,“你那叫墨迹!主人要的是血!是灵魂的哀嚎!是痛快淋漓的战斗!老子……”
他话音未落,目光陡然变得凶狠而狂乱,扫过那群挤在一起、因恐惧而瑟瑟发抖的俘虏,“你们这些该死的牲口,看什么看。”
狂躁的怒火似乎瞬间找到了绝佳的宣泄口。他猛地一把甩开高个子抓着他衣襟的手,狠狠盯住俘虏圈边缘那个因寒冷和恐惧而蜷缩成一团的瘦弱老者。
“看好了,废物!”他朝着高个子狂吼一声,手臂抡起!
“啪——!”
皮鞭撕裂空气的爆响如同丧钟!带着倒刺的鞭梢精准地抽打在一名老者的背上!
“呃啊——!”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瞬间划破压抑的空气,单薄的粗麻衣应声碎裂,一条深可见骨的血痕在老者枯瘦的背上炸开。
皮肉翻卷,鲜血如同失控的山泉般喷涌而出,老者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软软地向前扑倒在地,身下的泥土迅速被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红。
他痛苦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出更多的血沫,身体剧烈地痉挛。
“啊——!”旁边一个抱着女童的年轻母亲发出撕心裂肺的悲鸣,随即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泪水汹涌而出。
怀里的孩子吓得连哭都忘了,只是睁大惊恐的双眼,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高个子教徒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暴行也震了一下,但随即被挑战的怒火和某种病态的兴奋感迅速压过了那点微弱的惊诧。
他脸上的肌肉扭曲着,眼中同样燃起了残忍的光。
“看!这才叫技术,废物!”他朝着矮个子嘲弄地大吼,似乎被对方的行为点燃了竞争欲。
他拔出腰间挂着的一把锯齿短匕,狞笑着走向另一个因恐惧往后缩试图躲进人群深处的瘦弱青年。
“主人最喜欢听羔羊的尖叫了!”他眼中闪烁着变态的光芒,高高举起了匕首,“老子这就给你开开膛!看看你这杂碎的心肝是什么颜色!献给埃洛格大人!”
整个俘虏圈瞬间爆发出绝望的哭喊和求饶,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
“畜生!”紧趴在林德身边的拉夫克尔把话语塞进喉咙里,握着短斧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身体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旁边的约尔瓦更是双眼赤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出去。
利夫,这个亲眼目睹过部落惨剧的少年,此刻看到无辜老人被如此虐杀,胸腔中也燃起了熊熊怒火,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手指死死抠进了冰冷的泥土里。
他猛地转过头,望向身旁那个如山岩般沉稳的身影,姐姐的命令言犹在耳:必须听斯托姆的!
林德伏在阴影里,身形纹丝未动,只有那双眼睛,在暮色的掩护下,锐利如鹰隼般扫过整个营寨的每一个角落。
看守的堕落山民有十二人,三名红袍邪教徒。寨子内外地形复杂,废墟和焦黑的木料堆构成凌乱的障碍。
俘虏集中在一处,看守力量看似松散,实则那几个堕落山民的位置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稍有异动就能迅速反应。
两个争吵的教徒靠近俘虏圈边缘,另一个则在不远处的篝火旁冷冷旁观。
不能再等了。那个高个子教徒的疯狂和嗜血,随时可能引发一场屠杀,每拖一秒俘虏都多一分危险。
他微微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如同叶片摩擦的沙沙声,却清晰钻入旁边三人的耳中:“利夫。”
少年浑身一凛,立刻凑近。
“看到东面那个草料堆了吗?残破栅栏后面。”林德的目光没有离开营寨,只是极其轻微地抬了抬下巴示意方向,“你绕过去,从高地用火箭点燃它!然后用这个——”
他迅速从腰间的杂物袋里摸出两个用桦树皮和松脂包裹的东西,塞进利夫手里:“砸到火堆里制造混乱,动静越大越好。记住投掷后立刻远离,不停变换位置,不能被他们堵住。”
利夫紧紧攥住那两个带着松脂气味的小包,用力点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恐惧和激动交织,却没有任何犹豫。
他知道这是自己的任务,是整个计划的关键。
林德的目光转向拉夫克尔:“拉夫克尔,你从南边那片坍塌的矮墙阴影里摸进去。目标是俘虏圈。趁着混乱,用最快的速度割断他们手上的绳索。不要纠缠,从南面撤离。”
拉夫克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重重点头,反手拔出了打磨得雪亮的长剑。
“约尔瓦,”林德最后看向这最为沉稳的战士,“你跟在拉夫克尔后面,他负责割绳索,你负责清除他身后离得最近的敌人,绝不能让他们缠住!”
约尔瓦深深吸了口气,压抑住沸腾的杀意,将昨天堕落的族人那柄重弩从背上解下,稳稳端在手中,弩箭冰冷的锋镝在暮色中闪着微光。
“我从正面攻击,”林德的手缓缓握住了背后大剑的剑柄,剑鞘发出极其轻微的皮革摩擦声,“记住......”
他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你们的任务是把人活着带出去,其他的事情都交给我。”
几人再次看向营寨情况。
那高个子教徒的匕首并没有刺下,他的的手腕被沉默不语的邪教徒握住,脸上似乎挨了一巴掌肿了起来。
矮个子教徒同样肿着另外一边,阴沉着脸在一旁看着沉默邪教徒。
俘虏们死寂一片,倒下的老者身下的血泊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林德没有再说话,只是做了一个极其简洁的手势。
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