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德的感知穿透门板,清晰地勾勒出门后那个紧贴在门缝上的身影轮廓,以及对方手中那架已经上弦的重弩正稳稳地指向门口心脏的高度。
林德平静地站在弩箭的直射路线上,声音穿透厚重的门板,但说出来的话足够震撼。
“我有一只极地的渡鸦,想找到它的同伴。”
门后陷入更深的沉默。林德听到对方沉重而缓慢的呼吸声,感受到那道锐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门板将他钉在原地。
“...渡鸦的鸦群呢,没有一起归来?”门后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最后的确认。
“风雪天太大,它们全部折了。”林德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他顿了顿,“不过我还带回来一部分尾羽。”
沉默再次降临。这次时间更久。林德能感知到门后那人呼吸节奏的变化,以及手中重弩瞄准点的细微调整——从心脏移到了眉心。
终于门内传来沉重的门栓被抽开的摩擦声,门板向内拉开了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缝隙后露出半张布满风霜的中年男人的脸,他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延伸至下巴的陈旧刀疤,正是团长图卡斯在维内城留下的暗桩----沙尔。只有少数人才知道他的存在。
他手中的重弩纹丝不动,冰冷的弩尖隔着不足一臂的距离,对着林德眉心的位置。
沙尔的目光上上下下扫视着林德的面孔,说不出喜悦还是悲伤,声音压得极低:“进来,关上门。”
林德侧身无声地挤了进去。身后的门立刻被沙尔用力关上,沉重的门栓重新落下,发出沉闷的回响。
前厅狭窄而简陋,只有一张粗糙的木桌和两把椅子,空气中弥漫着保养油混合的味道。唯一的光源是从高处一个小气窗透进来的灰蒙蒙光线。
沙尔没有去坐,他保持着几步的距离,手中那架沉重的重弩微微下垂,但弩尖依旧若有若无地指着林德的方向。
他没有说话,那张布满风霜的刀疤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郁。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缓慢流逝,只有两人几乎不可闻的呼吸声。
半晌,沙尔沙哑的声音终于响起,每一个字都透着沉重的悲伤:“...团长他们...一个都没有...活下来么?”
他问出这句话时,目光紧紧锁在林德脸上,仿佛要从他的表情里榨取出一点虚假的希望。
林德坐在冰冷的木椅上,背脊挺直摇了摇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没有。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沙尔,“现在城里到底是什么情况,其他人呢?”
沙尔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再度被林德话语里传递的冰冷现实刺痛。他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语调开口。
“就在二十多天前我们在城里的驻地被偷袭了,人全被杀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寒意。“这件事情维内城封锁的很严,我查了那些参与的人手,就是想等你们回来一起复仇。前几天传出有你们在山里的消息,我还存着侥幸,没有想到...”
林德的瞳孔在阴影中微微收缩,即使心中有所预料,但亲耳听到这样的消息,依旧感觉到让人不适。算了下时间,与黑鸦的主力被伏击的时间差不多。
“动手的缘由呢,黑鸦这几年也算是温道尔最好用的刀了。”
沙尔猛地抬起头,带着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德,里面不再是悲伤,而是浓重的狐疑,像审视一个陌生人。
“缘由?你做为团长到哪里都带上的人,怎么会不知道?林德,你到底在山里发生了什么?你...完全不记得之前的事情了吗?”
他的手指摩挲着重弩冰冷的弩身,向下滑动到弩机上。
前厅的空气瞬间绷紧。
林德迎着沙尔审视的目光,没有回避。
“我的脑袋被敲碎了,但我活了下来。”他抬起手指,轻轻拔开被头发遮掩的地方,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后来我跟山民一起砸了黑伯爵祭坛,最后...”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终结黑伯爵的画面,“我亲手拧断了他的脖子。”
他看着沙尔眼中狐疑的光芒逐渐被震惊和复杂情绪取代,继续说道:“以前的很多东西我都不记得了。而且原来有团长他们,我也不需要记那么多东西。所以,黑鸦为什么会落到这个下场...”
林德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沙尔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需要你告诉我。”
沙尔缓缓地将那架沉重的重弩放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拖过另一把椅子,重重地坐了下去,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双手捂住脸,用力搓了搓,再抬起头时,那张刀疤脸上只剩下疲惫和刻骨的恨意。
“还能有什么。不过是权利和阴谋罢了。”
沙尔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愤怒,“团长聪明有野心...但这几年黑鸦抢了太多风头,挡了太多人的路。伯爵麾下很多人,看我们的眼神早就不对了。调查的那些名单上有很多...”
“温道尔控制这片领地多年,不可能出现手下失控互相攻击的情况。”林德抬起头,目光穿透昏暗的光线,落在沙尔脸上,“我们在山里遇袭,是因为穆尼尔那个混蛋操控,把我们带进了黑伯爵的伏击圈。这些是他自己亲口告诉我的。
“穆尼尔,这个名字你总该听过?这意味着什么。”
“穆尼尔不是伯爵极为倚重那位的学者?怎么可能?”沙尔的刀疤脸猛地一凝,瞳孔瞬间收缩:“妈的如果是他掺和进来,那肯定只能是温道尔个杂碎下的命令。”
“就是那个学者,而且他本身还是一位邪神的信徒。”林德确认道,语气没有丝毫波澜,“算下时间,我们在山里遭遇伏击,城里就开始了清洗。”
“沙尔。”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确定,“看来是有人蒙蔽了我们的耳目,只是我们还缺少更关键的信息。虽然对现在来说这些并不重要了”
沙尔盯着林德,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露出了完全不加掩饰的震惊。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年轻人。
在他印象里,林德是团里这几年冒出来最锋利的刀,但心思只专注于战斗本身。可现在,这个从地狱爬回来的年轻人,思维清晰得可怕。
“这件事情很突然。他们动手前,我拿到了消息,但是已经晚了...”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你...变了,林德。以前你不会想这些。”
“人总会改变的,何况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
沙尔猛地站起身,在狭窄的前厅里烦躁地踱了两步,身影在墙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带着疲惫和无奈。
林德并未让沙尔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没有时间悲伤了,你有没有准备为黑鸦复仇的计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