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之水，刺骨锥心。

　　苏小蝶下沉的速度并不快，冰鳞蛟分开的潭水在两侧形成透明水壁，透过水壁可见潭中景象：无数冰晶悬浮，如星辰闪烁；形态奇特的透明水母缓缓漂游，触须散发幽蓝微光；更深处，有体型庞大的阴影缓缓游过，看不真切，只觉气息古老而苍茫。

　　她数着脚下冰阶，一、二、三……每下一级，寒气便浓一分。到第十级时，护体真气已无法完全隔绝寒意，冰冷顺着毛孔钻进四肢百骸，血液流动都变得滞涩。

　　玉简中记载的“凝血成玉”之法在心中反复回响：“取心头精血九碗，分浇九处阴脉节点。每浇一处，需运转‘神农引气诀’，导阴脉之气入血，血凝成玉，玉成则取。切记，精血离体不可过三息，过则血冷气散，前功尽弃。”

　　心头精血，乃修行者气血精华所在。寻常人全身血液不过十数碗，修行者气血旺盛，也不过二十碗上下。九碗心头精血，几乎是半条性命。

　　但既已至此，岂有回头之理？

　　第一百级冰阶踏下，终于到了潭底。

　　潭底景象出乎意料：并非想象中漆黑一片，反而有柔和白光自底部岩层透出。地面铺满白色细沙，沙中散落着各色晶石。九根乳白色石柱按九宫方位分布，每根石柱高约三尺，柱顶凹陷如碗，这便是阴脉节点。

　　石柱之间，生长着一些奇异植物：有冰蓝色叶片的矮草，有透明如水晶的花朵，还有形如珊瑚的紫色菌类。这些都是极阴环境下才能生长的“阴属性”灵药，在外界早已绝迹。

　　苏小蝶走到第一根石柱前，盘膝坐下。她解开发带，长发披散，双手结印置于膝上，闭目凝神。

　　“神农引气诀”缓缓运转。

　　这门法诀并非攻击或防御之术，而是引导天地之气入体的辅助功法。药王谷弟子人人皆修，用以感受药性、培育灵草。苏小蝶自幼修炼，早已炉火纯青。

　　此刻，她将神识缓缓扩散，触及第一根石柱。

　　“嗡——”

　　石柱微震，一股冰寒彻骨的气息顺着神识反涌而来！那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阴脉深处积累了千万年的“九幽阴气”，至阴至寒，寻常生灵触之即冻毙。

　　苏小蝶浑身剧震，脸色瞬间煞白，眉发结霜。她咬紧牙关，不退反进，神识强行引导这股阴气，沿经脉缓缓流入心口。

　　第一步，引阴气入心。

　　阴气入体的痛苦，远胜刀剑加身。那感觉就像有千万根冰针在血管中穿行，所过之处，血液冻结，经脉僵硬。苏小蝶全身颤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渗出，瞬间冻成冰珠。

　　但她不能停。

　　神识如丝，小心翼翼地将阴气引至心头。当第一缕阴气触及心脏的刹那，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那血不是红色，而是暗蓝色，落地即凝成冰晶。

　　就是现在！

　　苏小蝶右手并指如剑，猛地刺向自己左胸心口！指尖破开皮肉，却无鲜血涌出——阴气已暂时冻结了周围血脉。她运转秘法，逼出一滴心头精血。

　　那血鲜红欲滴，在指尖凝聚成珠，散发温润光泽，与周围冰寒环境格格不入。

　　精血离体的瞬间，苏小蝶感到一阵虚弱袭来，眼前发黑。她强打精神，将血珠滴入石柱顶端的凹槽。

　　“嗤——”

　　血珠入槽，如冷水滴入热油，激起剧烈反应！石柱白光大盛，阴气如潮水般涌入血珠。血珠悬浮空中，飞速旋转，颜色从鲜红渐变为乳白，又从乳白转为半透明的冰蓝。

　　三息之后，一颗指甲大小的冰蓝色玉髓成型，“叮”的一声落入凹槽。

　　第一颗，成了。

　　苏小蝶大口喘息，冷汗刚出即结成冰霜。她感到心口空了一块，那是精血损耗的征兆。不敢耽搁，她挪到第二根石柱前，重复方才的过程。

　　第二颗玉髓凝结时，她吐出了一口血。

　　第三颗，眼前已阵阵发黑。

　　第四颗，意识开始模糊。

　　到第五根石柱时，苏小蝶几乎是以意志强撑。她颤抖着手刺向心口，这一次，指尖没入皮肉后，竟久久逼不出一滴完整精血——只有些许血沫渗出。

　　精血将尽了。

　　“不……不能停……”她喃喃自语，声音虚弱如蚊蚋。脑海中浮现文墨渊的脸，那个总是挡在她身前的少年，此刻或许正在某处痛苦挣扎，等待她带回救命之物。

　　这个念头如烈火般在冰冷躯体中燃起最后的力量。

　　苏小蝶低吼一声，逆转经脉，强行压榨最后潜力！这一次，终于逼出一滴完整的精血，但代价是经脉多处崩裂，七窍同时渗血。

　　第五颗玉髓成型。

　　她瘫倒在冰冷的白沙上，视线模糊，耳中嗡鸣。潭水在头顶缓缓合拢，冰鳞蛟的身影在上方盘旋，碧玉眼中透着担忧。

　　还有四颗……

　　可她已经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难道，真要死在这里？

　　同一时刻，秘境中央石台前。

　　柳飞羽跪在神农石像下，双手合十，虔诚祈祷。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一个时辰，膝盖早已麻木，却不敢稍有懈怠。

　　石像眼中光芒闪烁不定，似在感应着什么。

　　忽然，石像手中的药锄虚影微微震动，发出低沉嗡鸣。紧接着，那尊石像竟然缓缓转动，面向东南寒潭方向。石像双目射出两道青光，穿透秘境空间，直射寒潭深处。

　　柳飞羽见状，心中又喜又忧。喜的是石像有反应，说明苏小蝶还在坚持；忧的是不知潭中情形究竟如何。

　　她正思忖间，石像脚下的九宫石门忽然发出“咔哒”轻响。

　　中央那个鱼形凹槽中，苏小蝶留下的半块玉佩泛起强烈青光。青光如水波般扩散，沿着石门上的纹路蔓延，将九个凹槽一一照亮。

　　“这是……”柳飞羽惊讶地看着。

　　当第九个凹槽亮起的瞬间，石门缓缓向内打开。

　　没有机关转动的轰鸣，没有尘封千年的霉味，只有一股清新药香扑面而来。那香气沁人心脾，只吸一口，柳飞羽便觉周身疲惫一扫而空，连魂魄都稳固了几分。

　　她小心翼翼起身，走到门前，向内望去。

　　门内是一片朦胧白光，看不真切。犹豫片刻，她迈步踏入。

　　一步跨过，天地迥异。

　　这里似乎是秘境的核心：一个圆形洞窟，直径约三十丈，穹顶高十丈，顶上镶嵌着九颗碗口大的夜明珠，按北斗九星排列，散发着柔和白光。

　　洞窟中央，是一尊与外面石像相似但更加精致的玉雕神农像。这尊玉像高约两丈，通体由整块青玉雕成，晶莹剔透，内里似有流光运转。玉像面容栩栩如生，眼神慈和中带着威严，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玉像右手持一柄长鞭——并非实体，而是一道青色虚影，鞭身如藤蔓缠绕，鞭梢有九片玉叶，微微摆动间，散发出磅礴生机。

　　神农鞭虚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