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最后一个周五,下午三点,刘星提前二十分钟到达约定的咖啡馆。
他选了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然后开始准备材料:打印好的收入证明(虽然只有零星的外包项目记录)、银行流水、抚养费计算表、探视时间建议。所有文件整齐地放在透明文件夹里。
三点十分,张颖推门进来。她穿着米白色大衣,头发剪短了些,更显干练。看见刘星时,她脚步微顿,然后走过来。
“等很久了?”她在对面坐下,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
“刚到。”刘星把菜单推过去,“喝点什么?”
“柠檬水就好。”张颖没看菜单,直接对服务员说。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和刘星的几乎一模一样。
气氛有些尴尬的正式。两人像商务谈判的双方,而不是曾经同床共枕七年的夫妻。
“清清呢?”刘星问。
“我妈带他去上绘画课了,四点结束。”张颖看了眼手表,“我们有一个小时。”
“好。”刘星打开文件夹,“关于抚养费,我做了几种方案——”
“我先说吧。”张颖打断他,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刘星,我知道你现在的情况。所以第一,抚养费我可以暂时不要求你支付,但要有书面协议,说明这是暂缓,不是免除。”
刘星怔住。他准备好的所有辩驳和解释突然没了用武之地。
“第二,探视权。”张颖继续,“我希望固定时间,每周日下午一点到六点。你可以带他出去,但晚上必须送回。如果遇到加班或特殊情况,提前24小时通知我。”
“第三,关于他的教育、医疗等重大决定,我希望我们能有共同决策权。比如小学选择,课外班,生病就医等。”
张颖说完,喝了口水,等待刘星的回应。
“我……”刘星整理思绪,“我同意第一条。但三个月,给我三个月时间,我一定开始支付抚养费,哪怕从最低标准开始。”
“可以。”
“第二条我也同意,但能否偶尔延长?比如他生日,或者节日,让他在我那里过夜?我现在住的地方是小,但我会尽快改善。”
张颖看着他,眼神复杂。“刘星,清清才五岁。他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你现在的情况……你自己住得惯,不代表适合孩子。”
“我明白。”刘星声音低沉,“但他是我的儿子。我想让他知道,爸爸这里也是他的家,哪怕很小。”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窗外有车驶过,带起一阵风。
“圣诞节。”张颖终于说,“如果到圣诞节,你的居住条件改善了,可以让他过夜一次。作为试用。”
“好。”
“第三条呢?”
“完全同意。”刘星说,“他永远是我们共同的孩子。”
张颖点点头,在文件上标注。“那基本就这样。细节我会让律师整理成正式协议,我们签个字。”
“张颖。”刘星叫住准备起身的她,“谢谢。”
“不用谢。”张颖没有看他,“我不是为你,是为了清清。他需要一个健康的父亲,而不是被债务和压力压垮的父亲。”
“我会好起来的。”刘星说,更像对自己说。
张颖停顿了一下。“你……现在住哪里?”
“城西,老小区,单间。”
“一个人?”
“嗯。”
“有好好吃饭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刘星想起冰箱里的泡面和速冻食品,但说:“有,我学会包饺子了。”
张颖嘴角微微扬起,又迅速压下。“那就好。”
她站起身,穿上大衣。“下周日下午一点,你来接清清。带他去公园走走就行,别花太多钱。”
“我知道。”
张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清清说想要一本恐龙百科全书。如果你要买礼物,别买太贵的,他很快就不感兴趣了。”
“好。”
门上的风铃响了,张颖离开。刘星坐在原地,看着对面那杯几乎没动的柠檬水,水面上的冰块正在融化。
谈判比他想象的顺利,也比他想象的难受。没有争吵,没有指责,只有冷静到冷酷的理性。这也许是最好的结果,但也彻底宣告了过去的死亡。
刘星喝完已经凉掉的美式,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心底。他拿出手机,搜索“恐龙百科全书”,最便宜的一套也要两百多。他加入购物车,但没有立即下单——要等外包项目尾款到账。
离开咖啡馆时,天空飘起了细雨。刘星没带伞,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过一家儿童书店时,他透过橱窗看见那套百科全书就摆在显眼位置,封面是霸王龙,张着血盆大口。
他站了很久,直到店员用疑惑的眼神看他,才转身离开。
回到出租屋是下午五点。刘星打开电脑,继续工作。但今天很难集中,张颖的话在脑中回响:“他需要一个健康的父亲,而不是被债务和压力压垮的父亲。”
七点时,他停下工作,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记录里,他写:
“与张颖谈判。
达成协议:抚养费暂缓三个月,每周日探视,重大事项共同决定。
她说:清清需要健康的父亲。
我承诺:会好起来。
此刻感受:如签下一份承认失败的协议,但也获得喘息空间。
责任:必须好起来,为了清清。”
写完,他走到窗前。雨还在下,窗玻璃上水流蜿蜒。那盆绿萝和多肉在窗台上静静生长,叶子在雨声中显得格外鲜绿。
手机震动,是清清的语音消息:“爸爸!我画了一只大恐龙!妈妈说你下周带我去公园,我可以带画给你看吗?”
刘星按下录音键,声音有些沙哑:“当然可以。爸爸也很想看你画的恐龙。”
发送后,他想了想,又录了一条:“清清,爸爸正在学做可乐鸡翅,等学会了做给你吃,好吗?”
很快回复来了,是清清的欢呼声:“好耶!爸爸最棒!”
刘星听着那稚嫩的声音,眼眶发热。他放下手机,走到狭窄的厨房区域,打开冰箱。里面只有鸡蛋、挂面和半棵白菜。
他拿出手机,搜索“可乐鸡翅详细步骤”,截屏保存。然后穿上外套,下楼去超市。
雨夜的超市人不多。刘星在生鲜区挑选鸡翅,对比价格,选了最便宜的那盒。可乐买最小瓶的,酱油买袋装的,姜蒜挑最便宜的。总共花费四十二块三。
回到出租屋,他按照菜谱开始准备。鸡翅洗净,两面划刀。水烧开,放入料酒和姜片,鸡翅下锅焯水。捞起,沥干。
平底锅烧热,倒少量油。鸡翅下锅时,油花四溅,烫到了他的手背。他缩了一下,但没有停下,用筷子翻面,直到两面煎成金黄色。
然后倒入可乐、生抽、老抽,可乐的量要没过鸡翅。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等待的十五分钟里,刘星靠在墙边,看着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冒泡,香气逐渐弥漫整个房间。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也是这样在厨房忙碌,他在旁边写作业,父亲在看新闻。那些平凡的夜晚,当时只道是寻常。
时间到,开大火收汁。汤汁变得浓稠,包裹着鸡翅,色泽红亮诱人。关火,撒上芝麻——他没有白芝麻,用的黑芝麻。
刘星夹起一块尝了尝。甜咸适中,肉质嫩滑。成功了。
他把鸡翅装进保鲜盒,冷却后放进冰箱。这是给清清的礼物,要等到周日。
收拾完厨房已经晚上九点。刘星重新坐回电脑前,继续工作。但此刻的心情不同了——不再那么沉重,不再那么绝望。
因为他有责任:要做一个健康的父亲。
因为他有承诺:要学做可乐鸡翅给儿子吃。
因为他做到了:第一次成功。
代码在屏幕上流动,一行又一行。窗外的雨渐渐停了,月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来,照在窗台的多肉上,小小的植株在发光。
深夜十一点,刘星完成今日工作进度。关机前,他打开那个“Reborn_Docs”文件夹,新建一个文档,命名为“Father_List”(父亲清单)。
第一项:学会可乐鸡翅(已完成)。
第二项:买恐龙百科全书(待完成)。
第三项:改善居住条件(进行中)。
第四项:稳定收入(进行中)。
……
清单很长,但每一项都很具体。
具体的责任,比抽象的压力更容易承担。
躺下时,刘星想起谈判桌上张颖的眼神——不是恨,不是爱,而是一种复杂的关切。也许,当他们不再是夫妻,反而能以更清醒的方式关心对方。
至少,他们都还关心清清。
至少,他们都希望对方好起来。
这也许是离婚后,能期待的最好状态。
窗外的月光越来越亮。刘星闭上眼睛,脑海中不是过往的甜蜜或伤痛,而是周日公园的画面:清清跑来,举着画,他蹲下拥抱,然后一起看恐龙书,吃可乐鸡翅。
一个简单的下午。
一个父亲和儿子。
这就够了。
足够支撑他继续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