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笑容满面的乡亲们,此刻正在发生变化。他们的皮肤开始溃烂,一块块往下掉,露出森森白骨。眼眶变成黑洞,嘴巴裂开到耳根,发出“嗬嗬”的怪笑。
麦田里的麦子变成了惨白的手臂,在风中摇晃。天空变成血色,太阳是一只巨大的眼球,死死盯着他。
“我们都死了……死了十年了……”王大叔站起来,他的左腿只剩下骨头,走起来“咔嚓”作响,“你报什么仇?杀了那些魔教妖人,我们就能活过来吗?”
“不能……”牛大壮喃喃道。
“那你还折腾什么?”李婶的白骨手搭在他肩上,冰冷刺骨,“留下来陪我们吧。这儿多好,永远都是丰收的季节,永远不用打打杀杀……”
更多的“乡亲”围上来,白骨手臂如森林般将他包围。
牛大壮低下头,双拳紧握。他想起离开青石镇那天,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说:“大壮,爹知道你心眼实,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但你要记住,做人不能只想着过去。青石镇的仇要报,可活着的人更要好好活。”
他还想起在药王谷,薛静庵对他说:“你的力气,要用来守护,而不是破坏。”
“守护……”牛大壮抬起头,眼中重新有了光,“对,俺要守护!守护药王谷,守护墨渊和小蝶,守护还活着的人!”
他猛地站起,玄武印记在背后显现。虽然只是虚影,却带着厚重的威压。
“乡亲们,对不住了。”牛大壮一字一句道,“俺知道你们是假的。真的乡亲们……绝不会让俺留下来陪他们。他们会说:‘大壮,好好活,替我们多看看这世道!’”
他双拳对撞,一股浑厚的气劲爆发。白骨手臂如枯枝般碎裂,血色天空出现裂痕。
幻境轰然破碎。
牛大壮睁开眼,看到了文墨渊和苏小蝶,咧嘴笑了:“墨渊,小蝶,你们也在啊。”
三人会合,最后看向薛静庵。
薛静庵的幻境,是药王谷的祖师祠堂。
祠堂中烛火通明,历代谷主的牌位肃穆排列。最前方的蒲团上,跪着一个青衣老者,背影佝偻,正是薛静庵。
但他面前站着一人,白衣如雪,面容与薛静庵有七分相似,只是年轻许多,眉宇间带着讥诮——正是三十年前叛出药王谷、堕入魔道的师弟,薛回春!
“师兄,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般固执。”薛回春的声音如毒蛇吐信,“守着这破山谷,守着那些迂腐的规矩,守着所谓‘医者仁心’……值得吗?”
薛静庵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祖师的牌位:“回春,你错了。医者仁心不是规矩,是本分。”
“本分?”薛回春大笑,“那你看看现在的你!燃烧本命元气,五脏俱损,命不久矣!这就是你的本分?为了镇压一尊破鼎,为了救三个毛头小子,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他走到薛静庵面前,俯身低语:“师兄,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不是你的医术,而是你的愚蠢。明明有更好的路——与我合作,取出万毒鼎中的‘万毒精华’,炼制长生丹药,你我共享永生,岂不美哉?何苦为了那些蝼蚁般的凡人,把自己逼上绝路?”
薛静庵缓缓抬头,眼中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悲哀:“回春,你终究不懂。医者救人,不是为求回报,更不是为求长生。是因为……生命本身,就值得敬畏。”
“敬畏?”薛回春嗤笑,“那你的生命呢?就不值得敬畏?你看看你这副模样,还能活几天?等你死了,药王谷怎么办?靠那三个孩子?别逗了,他们自身难保!”
这番话如尖刀,刺入薛静庵心中最深的恐惧。
是的,他怕。怕自己死后,药王谷无人主持大局;怕文墨渊三人经验不足,遭人算计;怕万毒鼎再醒,无人能制;怕三百年的基业,毁于一旦……
“害怕吧?承认吧,师兄。”薛回春的声音充满诱惑,“与我合作,你还能活下去,药王谷也能保全。否则……你的一切坚守,都将化为泡影。”
薛静庵闭上眼,许久,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让薛回春的脸色变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还是这般自作聪明。”薛静庵睁开眼,眼中清明如初,“是,我怕。我怕药王谷毁在我手上,怕辜负祖师托付。但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走你的路。”
他艰难地站起,虽然身形佝偻,脊梁却挺得笔直:“医者仁心,不是一句空话。它意味着,有些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有些人,明知救不了也要救;有些路,明知是死路,也要走下去。”
“因为……这就是‘道’。”
薛回春的幻影开始扭曲,声音变得尖利:“愚蠢!愚蠢!你会后悔的!”
“或许吧。”薛静庵平静道,“但我宁愿愚蠢地死去,也不愿聪明地活着——像你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
他抬手,百草杖虚影在手中凝聚。虽然只是心念所化,却带着真实的意志。
“破!”
一字吐出,祖师祠堂如泡影般消散。薛回春的幻影发出不甘的嘶吼,化作黑烟。
薛静庵的幻境,也破了。
漆黑空间中,四人终于齐聚。
他们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庆幸与坚定。那些紫黑色的丝线仍在连接着他们与地底,但此刻,四人心中再无恐惧与犹豫。
“这魔物以心魔为食,我们越是恐惧,它就越强。”文墨渊沉声道,“如今我们皆破心魔,它便失了养分。但若不斩断这些根须,它仍会潜伏地底,伺机再起。”
苏小蝶看向脚下:“它的本体应该就在我们脚下深处。可我们现在是神魂状态,如何攻击?”
牛大壮挠挠头:“俺觉得……咱们是不是该醒过来?回到身体里,再想办法?”
薛静庵虚弱却坚定地摇头:“来不及了。腐心魔芋最狡诈,它此刻正全力侵蚀我们的肉身。若我们此刻回去,只会带着它的毒心入体,届时神仙难救。”
他看向三人:“唯一的办法,是以神魂之力,顺着这些根须反攻,直捣其毒心所在!”
文墨渊眼睛一亮:“师父是说,我们四人神魂合一,以心念为剑,斩其根本?”
“正是。”薛静庵点头,“但此法凶险。我们的神魂需完全放开,彼此交融,稍有差池,便会神魂俱伤,甚至永困心魔幻境。你们……可敢一试?”
三人对视,齐齐点头。
“好!”薛静庵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血色,“那便以我为主,你们为辅。记住,紧守本心,不忘初衷!”
四人手拉手,围成一圈。文墨渊的青木令、苏小蝶的离火旗、牛大壮的玄水印、薛静庵的百草杖——虽然法宝真身在外,但神魂之中,四件法器的灵韵投影显现,在空中交汇。
青、赤、黑、白四色光华旋转,渐渐融合,化作一道纯粹的白金之光。那光中蕴含着四人的信念:文墨渊的守护之志、苏小蝶的救赎之心、牛大壮的赤子之诚、薛静庵的仁者之道。
“斩!”
四人齐喝,白金之光如利剑般斩下,沿着那些紫黑色根须,直贯地底!
漆黑空间剧烈震动,地底深处传来凄厉无比的尖啸。那不是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的冲击,如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脑海。
四人咬牙硬撑,白金之光不断下探。
十丈、二十丈、三十丈……
终于,在地底五十丈深处,他们“看”到了腐心魔芋的毒心。
那是一颗拳头大小的紫黑色肉瘤,表面布满血管,中央裂开一道缝隙,如一张狰狞的嘴,正疯狂吞吐着毒气。肉瘤周围,无数根须如触手般舞动,每一根都连接着一具尸骸——有动物的,也有人类的,都是这些年来误入毒草区的生灵,被魔芋吸干精血,化为养料。
最让人心惊的是,肉瘤下方,压着一块残破的石碑——正是镇毒碑的碑座碎片!原来腐心魔芋一直寄生在碑座碎片上,借其镇压之力隐藏自身,又不断腐蚀碑座,削弱封印。
“难怪万毒鼎苏醒得这么快……”薛静庵神魂传念,“碑座被腐蚀,封印自然松动。这魔物,竟是双毒并发!”
“那便一并毁之!”文墨渊发狠,四人合力,白金之光凝聚到极致,化作一柄开天巨剑,狠狠斩下!
“不——!!!”
毒心发出最后的哀嚎,肉瘤爆裂,紫黑色的浆液四溅。那些根须如被抽去脊梁的蛇,瘫软下来,迅速枯萎。
碑座碎片也在这冲击下化为齑粉。
成功了。
四人神魂回归,睁开眼时,已回到回春堂内室。
寒玉床下的粘液已干涸龟裂,化作一地黑灰。空气中的腐臭味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清新的药香。
薛静庵咳出一口黑血,那血落在地上,竟冒出丝丝黑烟,随后消散——那是腐心魔芋残留的毒素,终于被逼出体外。
“师父!”苏小蝶喜极而泣。
薛静庵摆摆手,虽然依旧虚弱,但面色已有了些许血色:“无妨了……魔芋毒心已毁,老夫心脉中的毒源已除,接下来只需静养调理……”
他看向三人,眼中满是欣慰:“你们做得很好。能在如此短时间内破心魔、斩毒物,这份心性,已远超同辈。”
文墨渊却皱眉道:“师父,那碑座碎片已毁,万毒鼎的封印岂不是……”
“无碍。”薛静庵摇头,“腐心魔芋寄生碑座,反而削弱了封印之力。如今魔芋已除,虽碑座不存,但四象阵已成,至少三个月内,毒鼎翻不了天。足够你们去神农架,寻找完整的碑座了。”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但有一事,你们必须知晓。腐心魔芋临死前,老夫感应到它传递出一段信息……是向某个存在的求救。”
“求救?”三人一惊。
薛静庵点头,面色凝重:“这魔物并非天生地养,而是被人刻意培育,种在此地。它的主人……应该就是万毒鼎的炼制者。而那人,恐怕还未死。”
室内一时寂静。
窗外,夜已深。一轮残月挂在空中,月色惨白,照进室内,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而在药王谷外三十里的山林中,一个黑袍人忽然睁开眼,眼中闪过紫黑色的幽光。
他面前的水晶球中,映出腐心魔芋最后毁灭的画面。
“废物。”黑袍人声音沙哑,如金属摩擦,“不过……种子已经种下了。薛静庵,你以为毁了毒心就万事大吉?殊不知,最毒的孢子,早已潜入你最信任的弟子体内……”
他缓缓起身,黑袍下露出一只惨白的手,手背上,一道紫黑色的魔芋花纹,正缓缓蠕动。
黑袍人是谁?他所说的“种子”又种在了谁的身上?四人中,谁已在不知不觉中被腐心魔芋的孢子侵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