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寅时末,天色未明。
药王谷笼罩在一片深蓝色的晨雾中,远处的山峦还沉浸在墨色里,唯有东边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谷中万籁俱寂,连虫鸣都听不见一声——自腐心魔芋被灭后,整个毒草区仿佛陷入了诡异的宁静,连带着周边十里的生灵都噤若寒蝉。
回春堂门“吱呀”一声推开。
薛静庵拄着百草杖缓步走出,身后跟着文墨渊三人。这位老谷主面色依然苍白,却已能自行行走,只是每走几步便要停下喘息片刻。他的背脊比三日前更加佝偻,可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如即将燃尽的烛火,迸发出最后的光芒。
“师父,您真的可以吗?”苏小蝶搀扶着他,眼中满是担忧。
薛静庵摆摆手:“无妨。万毒鼎的封印需在日出前加固,错过今日,就要再等七天。毒鼎虽被四象阵压制,但地脉毒煞仍在积累,夜长梦多。”
他抬头看向毒草区方向,那里的天空比其他地方更暗,隐隐有紫黑色的气旋在缓慢旋转:“而且……腐心魔芋虽毁,却留下了‘毒巢’。若不及时净化,不出三月,又会有新的毒物滋生。”
文墨渊背着一个青布包袱,里面是四象阵所需的法器和其他材料。他走在最前,青木令握在手中,随时戒备。这三日他几乎没合眼,一边照顾薛静庵,一边研读谷主玉简中的封印秘法,此刻眼下乌青,精神却异常集中。
牛大壮扛着玄水印,这憨厚汉子难得沉默,只埋头走路。他肩膀的伤已用文墨渊配的草药敷好,行动无碍,可心里总觉得沉甸甸的——师父重伤,毒鼎未平,他们又要远赴神农架,桩桩件件都压在胸口。
四人穿过药田时,那些精心培育的灵草仙芝在晨雾中舒展叶片,散发清芬。可越是靠近毒草区,草木越显枯萎,到后来,满目皆是焦黑枯死的植株,地面寸草不生,裂缝纵横交错如蛛网。
“不过三日,毒气竟已扩散至此。”薛静庵面色凝重,“腐心魔芋临死前,将积攒百年的毒素尽数释放,污染了地脉。若不尽快净化,整个药王谷都将变成死地。”
说话间,已至毒草区边缘。
眼前的景象让四人倒吸一口凉气。
三日前这里还只是毒气弥漫、草木变异,如今却已面目全非。整片区域的地面塌陷了三尺,形成一圈圈同心圆状的裂谷,最中央便是万毒鼎所在的深坑。坑口黑气翻滚,如一口煮沸的毒泉,不时有紫黑色的泡沫炸裂,溅出粘稠的毒液。
而最诡异的是,那些裂缝中长出了无数紫黑色的蘑菇。这些蘑菇大如锅盖,表面布满诡异的眼睛状斑纹,正随着毒气的起伏一张一合,仿佛在呼吸。
“是‘鬼眼菇’。”文墨渊沉声道,“腐心魔芋死后,其毒素与地脉阴气结合所生。此菇虽无灵智,却会不断释放致幻孢子,将靠近者拖入幻境,成为养料。”
苏小蝶腕上的翡翠螭龙忽然轻颤,化作一道绿光飞出,盘旋在空中,对着那些鬼眼菇发出警惕的低鸣。
“螭龙恢复了?”文墨渊惊喜。
苏小蝶点头,伸手让螭龙落回腕上:“这三日我以血脉温养,它恢复了大半。螭龙说,这些蘑菇下面……有东西在动。”
话音刚落,最近的一丛鬼眼菇突然炸开!蘑菇伞盖下,无数细如发丝的紫黑色藤蔓激射而出,如毒蛇般缠向四人!
“退!”薛静庵百草杖点地,一道白光扩散,将藤蔓震碎。
但更多的鬼眼菇相继炸裂,漫天藤蔓如雨丝般袭来,织成一张天罗地网。藤蔓过处,地面被腐蚀出嘶嘶白烟,显然带有剧毒。
文墨渊青木令横扫,青光如刃,斩断一片藤蔓。可这些藤蔓生生不息,斩断一截,断面立刻生出两截,越斩越多。
“这样下去会被耗死!”牛大壮怒吼,玄水印重重砸地,寒气爆发,将方圆三丈的藤蔓冻结。但更远处的藤蔓仍在涌来。
薛静庵咳了几声,忽然道:“用火!鬼眼菇属阴寒,最惧阳火!”
苏小蝶闻言,离火旗展开。旗面上的朱雀图腾光芒大盛,一道赤红火线如灵蛇出洞,在藤蔓丛中穿梭。所过之处,藤蔓纷纷枯萎燃烧,鬼眼菇发出“吱吱”惨叫,化作黑灰。
不过半刻钟,数百丛鬼眼菇尽数焚毁,露出下方焦黑的地面。
但四人脸上并无喜色——因为深坑中的万毒鼎,此刻正发出沉闷的震动声。
“咚……咚……咚……”
如巨兽的心跳,每一声都让地面震颤。坑口黑气翻涌得更加剧烈,那些紫黑色毒气竟开始凝聚,化作一只只扭曲的鬼手,扒住坑沿,似有什么东西要爬出来。
“毒鼎在反抗。”薛静庵面色严峻,“它感应到我们要加固封印,正在做最后一搏。不能再耽搁了,立刻布阵!”
他看向三人:“还记得四象阵的方位吗?”
三人点头。文墨渊持青木令走向东方,那里原先的青石已碎裂,但阵基犹存;苏小蝶持离火旗走向南方焦木,虽然焦木已倒,但离火位的地脉节点未变;牛大壮持玄水印走向北方,塌陷的黑土已被冻结成冰面,勉强可立足;薛静庵则走向西方,那截白虎兽骨依然插在土中,只是表面蒙上了一层黑气。
四人各就各位。
薛静庵深吸一口气,百草杖高举:“四象归位,阵启!”
青、赤、黑、白四色光华再次亮起,在空中交汇,化作四色光罩,缓缓压向深坑。光罩与坑口毒气接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如金铁相击。
但这一次,毒鼎的反抗比三日前猛烈十倍!
坑中黑气如火山喷发,冲撞着光罩。那些毒气凝聚的鬼手疯狂撕扯光幕,每撕一下,光罩便黯淡一分。更可怕的是,深坑底部传来“咔嚓咔嚓”的碎裂声——那是封印松动的声音!
“师父,封印撑不住了!”文墨渊急喝。他感到青木令在剧烈颤抖,东方阵基的地脉正在被毒气侵蚀。
薛静庵咬牙:“唯有以精血为引,重铸封印!此法凶险,需我们四人各取三滴心头精血,滴入阵眼,以血气激活法器本源,方能彻底镇压毒鼎!”
“心头精血?”苏小蝶脸色一白。她虽通医理,知心头血乃人体精元所聚,每取一滴都损三年修为,三滴便是九年!更别提取血时如剜心之痛,常人难以忍受。
“怕了?”薛静庵看向她,眼中却有慈爱,“若怕,现在退出还来得及。老夫一人,拼却这条命,或许也能……”
“弟子不怕!”苏小蝶打断他,声音颤抖却坚定,“药王谷是父亲托付之地,小蝶愿与师父共进退!”
文墨渊和牛大壮也同时道:“弟子愿往!”
薛静庵眼眶微红,重重点头:“好!好孩子!那便听我号令——”
他咬破右手食指,在百草杖上画下一道血符:“精血为引,需以秘法逼出。过程痛苦异常,你们务必紧守心神,莫要晕厥,否则前功尽弃!”
言罢,他率先施法。左手按在胸口,五指成爪,指尖泛起白光,缓缓刺入皮肉!
“呃……”薛静庵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衣衫。但他手稳如铁,指尖深入一寸,再缓缓抽出,指间已托着一滴晶莹如红宝石的血珠。
那血珠不同于寻常血液,表面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内里似有符文流转——这是修行者的本命精血!
薛静庵将血珠滴在百草杖顶端的白玉球上。血珠融入,白玉球顿时爆发出刺目白光,杖身浮现出无数细密的金色符文,如活物般游走。
西方白虎位,那截兽骨共鸣震颤,发出一声震天虎啸。白骨表面黑气尽散,重新变得莹白如玉。
“该你们了。”薛静庵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苏小蝶先来!你血脉特殊,精血蕴含神农生机,可为引子!”
苏小蝶看着师父胸口渗血的伤口,咬紧下唇。她学着薛静庵的手法,左手按胸,五指泛起赤红光芒——那是神农血脉的力量。
指尖刺入的瞬间,她浑身剧颤。
那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灵魂被撕扯的痛楚。心头精血连着本命神魂,每取一滴,都像将一部分神魂生生剥离。她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小蝶,坚持住!”文墨渊急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