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内室,药香与血腥气混杂。
薛静庵躺在寒玉床上,面色灰败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文墨渊以银针刺遍其周身大穴,又以青木令引草木灵气渡入,可那破碎的心脉如漏水的布袋,进多少气便泄多少,始终无法稳固。
“师父的伤势……比预想的还要重。”文墨渊收回银针,指尖微微颤抖。他从未见过如此复杂的脉象——五脏俱损,经脉寸断,更有一股阴寒的毒气盘踞在心脉深处,如附骨之疽,不断蚕食着所剩无几的生机。
苏小蝶端来熬好的参汤,一勺勺喂给薛静庵,可汤水多半从嘴角溢出。她红着眼眶,手腕上的翡翠螭龙也黯淡无光,方才那一战耗尽了这灵兽的元气,此刻已陷入沉睡。
“文师兄,师父他……”苏小蝶声音哽咽。
“性命暂时无碍,但若三日内无法稳住心脉,恐怕……”文墨渊没有说下去,但话中之意谁都明白。
牛大壮蹲在墙角,双手抱头,这个憨厚的汉子此刻满心自责:“都怪俺……要不是俺没守住玄武位,师父也不会……”
“大壮,莫要如此。”文墨渊拍了拍他的肩膀,“若非你拼死重创腐心魔芋,四象阵早就破了。师父是燃烧本命元气所致,与你无关。”
话虽如此,文墨渊心中又何尝不沉重?他取出薛静庵昏迷前交给他的玉简,贴在额头,以神识探入。玉简中信息如潮水涌来:药王谷历代谷主的医术心得、毒术秘要、阵法精要,还有一份详尽得惊人的神农架地图——不仅标注了山川地貌,更有各处险地、毒物分布、上古遗迹的记载,甚至还有几处用朱砂特别标记的地点,旁边注着“疑似秘境入口”。
这确实是谷主传承之物,薛静庵将它交出,显然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文墨渊正要将神识退出,忽然在玉简深处发现了一段加密的信息。他运起草木印,以独有的灵力波动去触发,那段信息缓缓展开——
“若见此讯,老夫恐已不测。药王谷第三百二十七代谷主薛静庵,留书于传承者:万毒鼎之祸,非止于鼎。腐心魔芋乃鼎之伴生毒物,鼎在则芋生,鼎醒则芋活。今日虽毁其形,然其‘毒心’未灭。此物最狡,善藏地脉,以孢子为耳目,以幻象为刀兵。切记,三日之内,必再探毒草区,掘地三丈,焚其毒心,否则后患无穷……”
文墨渊心头一凛,正要细看下文,玉简中的信息突然中断,化作四个血淋淋的大字:
“小心身后!”
几乎同时,一股甜腻的腐臭味在室内弥漫开来。
文墨渊猛地转身,只见寒玉床下,地面不知何时渗出了紫黑色的粘液。那些粘液如活物般蠕动,顺着床腿爬上床面,正缓缓流向昏迷的薛静庵!
“不好!”文墨渊大喝,“腐心魔芋没死!”
他手中青木令青光爆射,一道绿芒斩向粘液。粘液被斩断,却一分为二,继续蔓延。更可怕的是,被斩断的粘液瞬间汽化,化作淡紫色的雾气,在室内扩散开来。
苏小蝶惊呼:“是孢子!快闭气!”
但已经晚了。
那雾气扩散极快,三人刚闭住呼吸,已有少许吸入肺中。文墨渊只觉眼前一花,耳畔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
“墨渊……墨渊……”
是母亲的声音!十年未闻,却刻骨铭心!
文墨渊浑身剧震,眼前景象开始扭曲、旋转。回春堂的墙壁如蜡般融化,露出青石镇的街景。月色如血,火光冲天,惨叫与哭嚎在耳边炸响。
他又回到了十年前那个夜晚。
青石镇,火海。
文墨渊发现自己站在自家药铺门前。铺子已被点燃,火焰舔舐着“回春堂”的匾额——青石镇的回春堂,父亲文景轩一生的心血。
“爹!娘!”他嘶声大喊,想要冲进火海,双腿却如灌铅般沉重。
火海中,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冲出,那是母亲林素衣。她浑身是血,怀中抱着一个襁褓——那是刚满周岁的妹妹文墨雨。
“墨渊!快跑!”母亲看到他,眼中闪过惊恐,“带着妹妹跑!去后山!不要回头!”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火海中掠出,手中血色短刃如毒蛇吐信,直刺母亲后心。
“不——!”文墨渊目眦欲裂。
但想象中的血光并未出现。时间仿佛凝固了,母亲保持着奔跑的姿势,襁褓中的妹妹停止了啼哭,那道黑影也僵在半空。
然后,所有“人”缓缓转头,看向文墨渊。
母亲的眼睛空洞无神,声音却清晰传来:“墨渊……你为什么还活着?”
父亲文景轩从火海中走出,胸口有个碗口大的血洞,他喃喃道:“我们都死了……你为什么还活着?”
街坊邻居们从燃烧的房屋中走出,王铁匠、李裁缝、私塾先生、卖豆腐的张婶……他们浑身焦黑,脸上却带着诡异的笑容,齐声问道:
“你为什么还活着?”
“你为什么不去死?”
“下来陪我们吧……”
无数只手从地面伸出,抓住文墨渊的脚踝。那些手冰冷刺骨,要将他拖入地下。
文墨渊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他看着逼近的“乡亲们”,看着他们眼中扭曲的怨恨,心中有个声音在呐喊:这是幻象!腐心魔芋的幻象!
可这幻象太真实了。火焰的热浪炙烤着脸颊,血腥味钻入鼻腔,那些手的触感冰冷刺骨……这一切都在告诉他:这是真的,你确实还活着,而他们都死了。
“是啊……我为什么还活着……”文墨渊喃喃自语,眼中开始涣散。
就在此时,怀中忽然一热。
是那枚子母铃!
铜铃微微震动,传来熟悉的温暖气息——那是苏小蝶和牛大壮的气息。虽然微弱,却如黑暗中的一点烛火。
文墨渊猛地惊醒:“不!我不能沉沦!小蝶和大壮还在等我!药王谷还需要我!师父的嘱托还未完成!”
他咬破舌尖,剧痛让神智一清。手中青木令青光再起,这一次,他不是攻击幻象,而是将青光引向自身。
“草木有灵,生生不息!幻由心生,亦由心灭——破!”
青光如潮水般冲刷全身,那些抓住他的手如遇烈阳,纷纷化作黑烟消散。眼前的火海、乡亲、父母,如镜子般碎裂。
幻境破了。
但文墨渊发现自己并未回到回春堂,而是站在一片漆黑的空间中。前方有三个光团,光团中各有一个身影——正是苏小蝶、牛大壮和薛静庵!
他们双目紧闭,面容扭曲,显然还困在各自的幻境中。
文墨渊想要上前唤醒他们,却发现自己无法移动。他这才注意到,四人之间连着无数紫黑色的丝线,那些丝线从地底伸出,如血管般搏动,正源源不断汲取着什么。
是腐心魔芋的根须!它以四人的心魔为食,壮大自身!
文墨渊心中一沉:必须尽快唤醒他们,否则一旦魔芋吸足养分,便会彻底复苏,甚至可能借四人之躯重生!
他看向离自己最近的苏小蝶。
苏小蝶的幻境,是一片荒芜的山谷。
谷中没有草木,只有嶙峋的怪石。她站在谷底,仰望着崖顶。那里有两个身影,一男一女,男子青衣持剑,女子红衣如血。
“爹……娘……”苏小蝶轻声呼唤。
那是她想象中的父母——叶孤鸿与凌焰。她从未见过他们,只能根据薛静庵的描述和青冥佩中的残存记忆,拼凑出他们的模样。
崖顶的叶孤鸿转身,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小蝶,来,到爹这儿来。”
凌焰也招手:“孩子,娘在这儿。”
苏小蝶泪流满面,抬脚想要奔去。可刚迈出一步,地面突然裂开!无数白骨手臂伸出,抓住她的脚踝。那些手臂冰冷刺骨,指甲漆黑如墨。
“不……不要……”她挣扎着。
崖顶的景象变了。叶孤鸿胸口插着一柄短刀,鲜血染红了青衣。凌焰被火焰吞噬,发出凄厉的惨叫。
“小蝶……为什么不来救我们?”叶孤鸿咳着血问。
“我们等了你十年……十年啊……”凌焰在火中伸出手,“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苏小蝶心如刀绞,几乎崩溃。是啊,如果自己能早一点觉醒血脉,早一点知道身世,早一点变强……或许就能救下父母?
腕上的翡翠手镯忽然发烫。
螭龙虽在沉睡,但灵兽与主人心血相连,它感应到了主人的危难,以最后的力量传递来一道意念:
“坚守……本心……”
苏小蝶浑身一震。她看着崖顶逐渐消散的父母幻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你们不是我爹娘。”她擦去眼泪,声音变得坚定,“我爹叶孤鸿,是顶天立地的侠客,即便濒死也会将婴孩托付于人,绝不会怨天尤人。我娘凌焰,是朱雀阁主,烈焰焚身而不改其志,更不会责怪亲生女儿。”
她抬起手腕,青冥佩发出柔和青光:“这玉佩是爹留给我唯一的信物,里面只有不舍与期盼,没有怨恨与责怪。你们……不过是腐心魔芋利用我的恐惧制造出来的幻象!”
话音落下,崖顶的幻影如烟消散。白骨手臂也纷纷缩回地底。
苏小蝶的幻境破了,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与文墨渊一样,站在漆黑空间中,看到了另外三人。
“文师兄!”她惊呼。
文墨渊点头,示意她看向牛大壮。
牛大壮的幻境最简单,也最残忍。
那是青石镇的麦田,金黄的麦浪在风中起伏。田埂上坐着乡亲们,王大叔抽着旱烟,李婶纳着鞋底,孩子们在田里追逐蜻蜓。
“大壮回来啦!”有人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转过头,笑容满面地招呼:“大壮,来,歇会儿!”“这次出门好久啊,都去哪儿了?”“饿不饿?婶子这儿有烙饼。”
牛大壮憨笑着走过去,坐在田埂上。王大叔递过旱烟袋,他接过来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引来一片笑声。
多好啊,就像从前一样。如果没有那场灾祸,他现在应该还在青石镇,跟着父亲打铁,农忙时帮乡亲们干活,闲时去小河摸鱼……
“大壮啊。”王大叔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怪异,“你为啥要去药王谷呢?”
牛大壮一愣:“俺……俺要学本事,帮药王谷,还要给青石镇报仇。”
“报仇?”李婶抬起头,她的眼睛不知何时变成了两个黑洞,“你看看我们,还需要报仇吗?”
牛大壮环顾四周,浑身的血都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