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异常的味道
清晨,海雾如潮湿的灰纱,笼罩着墨蓝色的海面。
林枫升起船帆,主帆与三角帆依次吃风,发出沉闷而有力的鼓胀声。
船只如同苏醒的巨兽,开始沿着既定的巡逻路线缓缓加速,切割开凝滞的雾气。视野朦胧,能见度不高,正适合某种心照不宣的等待。
处理完帆索,他没有立刻去把舵,而是习惯性地侧身。
右手下意识地拂过肋下——那把气压击钉枪冰冷的枪身,正稳稳地贴在那里,沉重的分量透过衣物传来,早已成为他身体感知的一部分。
他睡觉时都斜挎着它,枪带勒出的细微压痕几乎成了他皮肤的一部分。
此刻,他将其解下,横置在棚屋旁的工具箱上。
拇指推开枪身侧面的压力表护盖,表针纹丝不动地指在绿色区域中段,那是昨夜睡前他重新手动加压、仔细校准的结果。
他拔出弹仓,十枚三棱箭形弹排列紧密,弹体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幽蓝,尾翼没有丝毫卷曲或损伤。
他一颗颗退出,放在掌心,金属的冰凉和沉甸甸的质感让人无比心安,又重新一颗颗压回,“咔哒”一声,锁死弹仓,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
接着是喷火筒。
从背包中取出这把同样被他视为倚仗的武器,手动泵压了十几下,听着燃料罐内液体与压缩气体混合发出的、细微而稳定的汩汩声。
他检查了每个管路的连接卡榫,确认锁死;摸了摸喷射口,没有异物堵塞;掂了掂备用燃料罐的重量。
最后,他将喷火筒重新架回最顺手的一个支架,调整好俯角。
又从仓库取出燃料和碎布、玻璃瓶,做了几个简易燃烧瓶。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这是烙印在骨子里的准则。
阴沟里翻船的蠢事,前世见过、听过太多了,其中不少就源于战前那片刻的松懈或对武器的盲目信任。
手指拂过武器上每一处熟悉的凸起和缝隙,那股大战将至前特有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凝滞的感觉,正如同逐渐绷紧到极致的弓弦,无声地弥漫开来。
他深吸一口带着咸腥雾气的冷空气,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刀。
血狮号并没有鲁莽地全体压上。
杰夫采纳了金俊西的部分建议,派这个精于算计的棒子国人乘坐那艘加固过的侦察木筏,携带少量伪装成破烂的补给。
提前一天悄无声息地潜入计算出的伏击核心海域,充当眼睛和钉子。
血狮号本体则像一头狡猾的老狼,停留在数海里外,帆降下大半,与灰褐的礁石几乎融为一体,只等猎物的气息确切传来,便会陡然露出獠牙,全速扑出。
林枫的巡航路线,在外人看来,似乎与往日那种漫无目的又带着某种规律的游弋别无二致。
他并非不知道这种习惯可能被摸清,甚至可能正一步步踏入别人精心布置的口袋,他根本不在乎。
或者说,这正是他连日来略显无聊的巡航所隐隐期待的结果。
单纯的等待消耗耐心,他需要一点意料之中的意外来验证手中的力量,更需要一个足够凶悍、足够有名气的对手。
在这片被混乱和恐惧笼罩的海域,用最血腥直白的方式,刻下第一条不容逾越的铁律。
今日的系统物资流迟迟未见踪影。
他转悠着,航向微微偏转,来到一片鱼获丰富的水域。
但这丰富背后是令人齿冷的缘由,几天前,这里爆发过一场战斗,沉没的木筏和未能及时处理的遗体,吸引并滋养了这片海域数量惊人的苦丁鱼。
别嫌吃死人肉的鱼膈应,在肠胃被饥饿反复灼烧的末日,蛋白质就是续命的柴薪,谁还顾得上源头?
当然,林枫自己是不吃的,钓上来纯属打发时间,顺便囤积起来等将来时机成熟,这些就是给外围人手或交易用的硬通货。
是的,他也膈应。
在他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评估里,现在就急不可耐地拉帮结派、扩张势力,简直是自寻死路。
未来必然降临的、更恐怖的热带风暴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于头顶,在那种天地之威下,初级木筏和脆弱的生产力组织根本不堪一击。
人越多,目标越大,崩溃得越快,拖累越致命。
唯有先凭借个人力量与信息优势,活过那场毁灭性的自然筛选,剩下的残渣里,才有资格淘洗出真正有用的基石。
钓竿许久没有动静,这片海域的鱼似乎也被连日不断的垂钓弄得精疲力竭,或是饱食后暂时退却。
他收起鱼竿,转向海图上标记的另一个可能存在微小资源点的方向。
经过鸡笼时,他顺手撒了把金黄颗粒,两只鸡依旧有些蔫头耷脑,对新环境充满戒备。
狭窄的空间限制了它们的天性,加上突然从黑暗货舱转移到开阔甲板的光照和颠簸,产蛋期显然被推迟了。
他叼着一根用细硬木枝削成的简易牙签,百无聊赖地登上二层平台,举起望远镜,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光束,开始例行的环境扫描。
视野随着船体轻轻摇晃,缓缓扫过雾气渐散的海平面。
不知不觉间,船只已经漂流到了金俊西计算中的那片高概率伏击海域。
刚一进入这片水域,林枫搭在望远镜调焦环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太静了。
与平日相比,这片因为存在微弱涡旋残留而偶尔能吸引零星漂流物、也因此总会有几艘不死心的木筏在此徘徊撞运气的海域,此刻显得异常空旷、死寂。
视线所及,只有远处几个没有船帆、全靠粗糙木板当桨划动的破烂木筏,正在拼命地、几乎是慌不择路地远离这片水域。
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奋力划去,仿佛身后有看不见的怪物在追赶。
当他的大船进入他们余光所及的范围时,那些幸存者仓惶投来的惊鸿一瞥,不再是往常那种混杂着羡慕、嫉妒、贪婪与好奇的复杂光谱。
而是齐刷刷地变成了一种近乎统一的、带着明显疏离、恐惧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不对。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
林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缓缓降下主帆,只留下三角帆维持最低限度的漂流和控制方向。
在这个看似平常的操作过程中,他的目光锐利如淬火的钢针,借助望远镜的倍率。
冷静而高效地扫描着周围每一寸海面、每一片波浪的起伏、任何不自然的反光或轮廓。
很快,他锁定了一个目标。
大约七八百米外,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破烂的小型木筏。
上面有个裹着脏污外套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似乎在整理渔网或绳索,动作缓慢,符合一个挣扎求生的孤独者形象。
但林枫的瞳孔微微收缩——那人的动作节奏,有一种刻意维持的自然,缺乏真正劳作者那种因疲惫或专注而产生的微小变奏和不协调。
更重要的是,尽管那人没有回头,但林枫凭借一种在生死间磨砺出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但持续存在的被注视感。
那感觉并非来自正面,更像是一种用眼角余光、借助木筏上某块反光物,可能是个废弃的罐头壳,进行的间接观察。
林枫的嘴角,无法抑制地,向上勾起一抹冰冷、锋利、甚至带着几分嗜血期待的弧度。
终于……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