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来了
他放下望远镜,转身,背靠垛口,重新将击钉枪的背带调整到最舒适且能瞬间转为射击状态的位置。
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枪身,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心脏的跳动平稳而有力,血液流速似乎加快了些许,带来一种久违的、令人战栗的清醒与兴奋。
与此同时,远处那个破烂木筏上。
金俊西感觉自己的后背都快被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刺穿了。
他强压住狂跳的心和发软的手脚,保持着慢吞吞的动作,将手里一团乱麻似的绳子又胡乱缠了几圈。
然后假装疲惫地直起身,揉了揉腰,状似无意地环顾四周,目光快速扫过那艘令人垂涎又心生寒意的大船,确认对方只是降帆漂流,并未有异常举动。
他不敢多看,连忙弯下腰,借着起身整理裤脚的掩护,像只受惊的老鼠般,手脚并用地钻进了木筏中央那个用破烂油布和木棍搭成的、低矮逼仄的三角帐篷里。
帐篷内狭小昏暗,充斥着他自己的汗酸味。
他颤抖着手,飞快地输入信息,发送到他们那个加密的小群聊。
金俊西:老大,他来了!坐标确认!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和我计算的分毫不差!文字后面,他下意识地想加上谄媚的表情符号,又强行忍住,换成了笃定的语气。
血狮号,二层那间视野最好的舱室里。
杰夫刚粗暴地推开身边那个眼神麻木、浑身发抖的女人,正准备起身去甲板看看。
系统特殊的提示音传来,他一看,灰蓝色的眼睛里骤然迸射出猎人见到猎物踏入陷阱的锐光。
他猛地站起,几步冲到舱门外,朝着下方喧嚣嘈杂的一层大厅,用他那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声音低吼道:
“都他妈给老子安静!抄家伙!”
楼下骤然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加狂野、混乱的怪叫、口哨和武器碰撞声,群聊里也瞬间被各种粗鄙嗜血的回应刷屏。
木筏上的金俊西看着群聊里那些毫无技术含量、只知道喊打喊杀的言论,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
就凭这些满脑子肌肉的蠢货,他眼珠在昏暗中骨碌碌转了几圈,一个既能彰显自己价值、又能进一步确保自身安全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连忙又敲下一行字:
金俊西:老大,各位兄弟,先别急,听我一言,他现在只是停船,像是在观察或者休息。咱们不妨再等等?等到天色再暗些,或者等他放松警惕准备离开、注意力转移的时候,再雷霆一击。这样更稳妥,咱们的损失也能降到最小。反正他现在就在咱们网里,早一点晚一点,都是盘子里的肉。
这条信息像冷水滴进热油锅。群里立刻炸了,尤其是古嘟。
古嘟:Fuck!等个屁,老子的大刀已经饥渴难耐了,直接上,砍死他!
光头:@#¥%……&*
其他人:干就完了。老大,下令吧。
二层的杰夫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文字,粗犷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
他走到窗边,眯眼望向金俊西木筏所在的大致方向,尽管什么也看不见。
林枫这个人,他琢磨不透。
敢如此招摇,必定有所依仗。
金俊西的提议虽然让嗜血的部下不满,却暗合了他心底那丝谨慎。
他回想起以前执行危险任务时,耐心往往比勇猛更能活到最后。
他猛地转身,朝着楼下已经躁动不安、如同困兽般来回走动的手下们,用力握紧拳头,高举过头。
这个代表强制静默与待命的手势,让大厅里的喧嚣再次被强行压下,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武器握紧的吱嘎声。
杰夫在群聊里冷冷地回了一句:
杰夫:按金说的,原地待命,加强监视。
杰夫:金,你给我盯死了。如果他升帆有离开迹象,立刻报告。要是因为他跑了,或者我们扑空……你知道后果。
木筏帐篷里,金俊西看着最后那句充满寒意的话,脖颈后窜起一股凉气,刚才那点自作聪明的得意瞬间被后悔取代。
妈的,早知道不多这句嘴了,他贪生怕死的本能开始尖叫。
但现在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更加小心地透过帐篷缝隙,监视着远处那艘安静得可怕的大船。
林枫重新拿起钓竿,挂上一块鱼饵,甩入海中。
动作看起来悠闲懒散,仿佛真的只是来此钓鱼消遣。
浮漂随波轻漾,他的目光也似乎落在海面上,但全身每一根神经都已悄然绷紧。
如同潜伏在草丛中的猎豹,耳朵捕捉着风里每一丝异常的声音,皮肤感受着空气最细微的流动变化。
时间在令人心焦的平静中缓慢流逝。
鱼上钩了,一条不小的苦丁鱼被他拉上来,扔进桶里。
接着又是一条。
海面上的光影随着日头西斜而缓缓移动、拉长。
他们还在等什么?
林枫心下念头飞转。
对方既然布了局,派了前哨,主力必然不远。
迟迟不动手,无非几种可能:忌惮,想等更好的时机,或者内部有分歧。
不管哪一种,对他而言,区别不大。
他的剑已擦亮,火已备好,只等对方来试锋芒。
不过,他也没打算无限期地陪他们耗下去。
耐心是猎手的品质,但主动权不能完全让出。
眼看日头渐渐西沉,海天相接处泛起橘红与紫灰的渐变色,林枫收起钓竿,拎着收获的几条鱼,慢悠悠地走回棚屋旁。
他生了堆小火,用铁签串起一条鱼,就着渐渐黯淡的天光烤了起来。
油脂滴落在火中,发出“滋滋”的轻响,香气飘散。
他故意让这个晚餐准备的场景,暴露在可能的监视之下。
吃过简单的烤鱼,他仔细熄灭火堆,将灰烬扫入海中。
然后,他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打了个哈欠,揉着脖子,步履略显疲惫地登上二层,推开棚屋的门,身影没入其中。
不久,舷窗里透出的、用于照明的藻灯微弱光芒,也熄灭了。
整艘船彻底安静下来,融入越来越深的暮色之中,仿佛主人已经沉入梦乡。
他假装睡觉了。
几乎就在林枫舷灯光芒熄灭后不久,金俊西所在木筏的下风口方向。
另一艘更小、几乎没有遮蔽的木筏,如同幽灵般从一块礁石阴影后缓缓漂出,上面蹲着一个模糊的光头身影。
金俊西从帐篷缝隙里看到,心里冷哼一声。
他当然明白,这不仅仅是杰夫派来防止肥羊突然扬帆跑掉的第二道保险,更是对他金俊西不放心的明证。
既怕他误判,也怕他搞鬼,或许还怕他独吞什么好处。
夜色如墨,彻底笼罩海面。
星月无光,只有细微的浪涛声永无止境地响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仿佛凝固。
就在连金俊西都开始感到眼皮沉重、怀疑自己是不是判断失误时。
海面上,传来了极其微弱、但绝不属于自然波浪的规律性声响。
是厚重船体破开水面的低沉哗啦声,是木制结构承重时发出的轻微“嘎吱”声,还有……几乎低不可闻的、压抑的人声和金属碰触的细响。
金俊西猛地一个激灵,彻底清醒,心脏狂跳起来。
他死死捂住嘴,瞪大眼睛,透过缝隙望向声音来源的黑暗。
只见浓浓的夜色中,一个比黑暗更浓重、更庞大的轮廓,正如同从深海浮起的巨兽,无声而坚定地朝着那艘已然沉睡的豪华船只,缓缓逼近。
血狮号,终于出动了。
船头,杰夫的身影挺立如礁石,灰眸在夜色中闪着冷光。
他身后,是影影绰绰、手持利刃、眼中燃烧着贪婪与暴虐的众多手下。
狩猎,开始了。
而二层棚屋内,一片漆黑中。
林枫平躺在床垫上,呼吸均匀绵长,仿佛真的熟睡。
但那双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困意,只有一片冰封湖面般的绝对清明与冷静。
他的右手,正稳稳地搭在身旁那柄气压击钉枪冰冷的枪身上。食指,虚扣在扳机护圈之外。
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