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透过塑料布棚顶的缝隙漏下来，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正落在林枫脸上。

　　他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没有闹钟，没有警报，只有海浪永不停歇的摇晃和远处偶尔掠过的海鸟鸣叫。

　　他躺着没动，先让意识一点点从睡眠的泥沼里爬出来。眼睛适应着光线，耳朵捕捉着环境里的声音——风声稳定，浪声规律，没有异常的撞击或撕裂声。

　　很好，一夜无事。

　　又躺了约莫半根木头烧完的时间，他才撑着手臂坐起来。浑身的肌肉像是被重新组装过，酸疼从深层渗出来，尤其是后背和肩膀——昨天那顿疯狂的捞物资和建造留下的馈赠。

　　他转动脖子，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声。

　　爬出棚屋，站在二层平台的边缘。晨雾还没完全散尽，海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视线所及，除了水还是水，空旷得让人心悸。

　　他眯眼扫了一圈，确认没有突然逼近的漂流物或可疑阴影，才踩着木梯下到主甲板。

　　船帆还在建造中，那根主桅的虚影比昨晚凝实了些，已经能看清粗糙的木纹和捆扎的绳结，帆面依旧半透明地折叠在横桁上。

　　进度条显示还剩大约六小时。

　　得找点事干。

　　林枫走到储物箱旁，翻出个土豆，丢到烤架上。

　　火苗从燃料槽里自动升起，开始慢吞吞地加热。

　　他盯着那团火焰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件事。

　　鱼钩还没着落。

　　前世雷浩——那个后来成为他左膀右臂的憨厚汉子——曾经一边嚼着烤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过:“老大，你要是想钓鱼又没钩，就拿点吃的揉碎了放水里。鱼傻，闻到味儿就凑过来，到时候拿矛扎，一扎一个准。”

　　那时林枫刚合并了雷浩的小筏子，物资匮乏，雷浩就用这土办法弄上来几条巴掌大的银鳞鱼，虽然肉少刺多，但好歹是新鲜蛋白质。

　　现在没有雷浩，但方法可以试试。

　　他转身走到船边，拎起靠在船舷的石矛。

　　矛尖是精心挑选的片状黑石打磨的，边缘不算锋利，但足够坚硬。

　　他掂了掂分量，又看看海面——水很清，能看到下面几米深，但除了偶尔飘过的海藻，空荡荡的。

　　等待的间隙不能浪费。

　　他走到船头那片相对开阔的甲板区域，从背包里取出木弓和箭袋。

　　弓身粗糙，握柄处还没磨出贴合手型的凹陷。

　　他试着空拉了几下弓弦，紧绷的麻绳勒进指尖，发出沉闷的“嗡”声。

　　得练。

　　他在离船舷约十五步远的地方立了块废木板，权当靶子。

　　站定，双脚分开与肩同宽，侧身，左手持弓前推，右手扣弦后拉——动作是前世后期用惯了复合弩后形成的肌肉记忆，此刻用在这简陋的木弓上，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第一箭，脱靶。石箭擦着木板边缘飞过，“噗”一声扎进后面堆着的备用绳索捆里。

　　林枫走过去拔出箭，检查了一下箭杆——没断，很好。走回原位，深呼吸，再次搭箭。

　　抬弓，视线顺着箭杆延伸，锁定木板中央那片歪斜的木纹。

　　呼吸放轻，肩背肌肉微微调整角度。放——

　　“嗖”。

　　箭矢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这次撞在木板边缘，弹了一下，落在甲板上。

　　有进步。

　　他捡回箭，继续。第三箭，扎进了木板，但偏左下。

　　第四箭，更靠近中心。

　　第五箭，几乎钉在了他瞄准的那道木纹旁边。

　　汗水开始从额角渗出。

　　拉弓消耗的体力比他预想的要大，尤其是这粗糙的弓身没有任何省力设计，全靠背肌和手臂硬扛。

　　十几箭后，右肩胛骨深处传来清晰的酸胀感，扣弦的食指和中指指腹也被麻绳磨得发红。

　　他停下来，甩了甩手臂。

　　烤架那边传来土豆熟透的焦香。

　　走过去，用木钩小心地把滚烫的土豆扒拉出来，放在木板上晾着。

　　肚子叫得更响了。他盯着那个土豆，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想到钓鱼的计划，还是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继续回到射箭的位置。

　　又练了二十几箭。

　　命中率渐渐稳定在六七成，但精准度依旧堪忧——散布范围有脸盆大。

　　对付静止目标勉强够用，但想射中游动的鱼，或者更小、更快的目标，还差得远。

　　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放下弓，走到烤架旁。

　　土豆已经温了。

　　他小心地掰开，里面冒着热气，粉白的肉露出来。咽了口唾沫，他掰下大约一半，把剩下的重新放回烤架保温。

　　这半个，就是今天的早饭。

　　他三两口把土豆塞进嘴里，干噎的淀粉质迅速填满胃袋，带来短暂的饱足感。

　　但身体很清楚——这点热量，支撑不了太久高强度的体力消耗。

　　吃完，他拎起石矛，又拿起剩下的半个土豆，走到船舷边。

　　蹲下，开始用手指小心地把土豆肉一点点揉碎。

　　熟透的土豆很容易碾成泥状，带着淀粉特有的黏性。

　　他把手伸进海水里。

　　水温比空气低不少，冰凉的触感让他手臂起了层鸡皮疙瘩。

　　手指张开，土豆泥从指缝间漏出，被水流迅速带走，散开，消失在海水中。

　　一次，两次，三次……他重复这个过程，动作很慢，眼睛死死盯着下方和周围的海面。

　　水波荡漾，光线折射，看得久了眼睛发花。

　　半個土豆全部揉碎、撒完。

　　海面上除了他制造的那些短暂浑浊的扩散带，什么也没有。

　　没有鱼群被吸引过来，甚至没看到一条小鱼好奇地探头。

　　又等了约莫一刻钟。

　　手臂因为长时间悬空泡在海水里而变得冰冷麻木。

　　林枫终于把手抽回来，甩了甩水珠，盯着空荡荡的海面，低声骂了句:“艹。”

　　上当了。

　　或者说，方法可能没错，但这片海域现在根本没有足够密度的鱼群。

　　又或者，雷浩那家伙前世根本就是在吹牛——那憨货确实有这毛病，三分本事能说成七分。

　　他看着手心里最后一点黏糊糊的土豆皮，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了嘴里。

　　不能浪费。

　　咸涩的海水味混着土豆残渣，味道糟糕透顶。

　　咽下去的时候，雷浩那张总是带着憨笑、眼神却透着一股子狠劲的脸，突然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前世合并后，那家伙总是冲在最前面，用那身蛮力解决掉无数麻烦。

　　不知道这一世，那家伙现在在哪儿飘着，是不是也像他现在一样，对着空荡荡的海面发愁。

　　林枫甩甩头，把这些翻涌的记忆压下去。现在不是怀旧的时候。

　　钓鱼计划失败，练箭又体力不支，上午的时间突然变得冗长起来。

　　他回到二层平台，在棚屋门口坐下，背靠着粗糙的木墙。

　　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海面，视野比一层开阔得多。

　　他再次唤出系统界面。公共频道依旧热闹，但有用的信息寥寥无几。

　　他点开私聊列表，韩小雨的ID还是灰的——她没上线。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发了条消息过去:

　　“净水器运作正常，今天能出大约1.5升水。你需要的话，可以按昨天价格换。”

　　消息发出，像石沉大海。

　　他盯着屏幕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

　　意料之中。她那种性格，不会轻易欠人情，更不会频繁联系一个才接触过一次的陌生人。

　　他关掉界面，手肘支在膝盖上，托着下巴，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海天相接的远处。

　　时间一点点流逝，太阳爬升，温度逐渐升高。

　　海风带来的湿气黏在皮肤上，不太舒服。

　　中午，他又烤了个土豆，就着净水器新产出的半杯水，草草解决午饭。

　　饭后困意上涌，他靠在棚屋墙上打了个盹。

　　睡眠很浅，海浪声和木筏轻微的吱呀声一直萦绕在耳边。

　　下午，大概申时左右，一阵清晰的、仿佛骨骼重新咬合的“咔哒”声从船体中央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