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睡去
半晌,他睁开眼,关掉嗡嗡作响、令人烦躁的公屏。
世界重新只剩下海浪声、风声,以及净水器内部隐约的水流声。那有规律的“滴答”声,像是某种倒计时,提醒他时间不等人。
他起身,走到净水器旁。
细管出口下方挂着的塑料桶里,已经积攒了薄薄一层清澈液体,大约小半杯的量。
他取下桶,仰头,将水一口气灌进喉咙。
清凉感冲刷过干渴的黏膜,微微的金属味和滤芯特有的气息还残留着,但无疑是安全的水。
“呼……”他长长吐了口气,真实的慰藉稍稍压下了心头的空落。水资源问题有了初步解决方案,这是扎扎实实的进步。
他没急着起身,就着弯腰的姿势,仔细检查了一遍三个净水器的工作状态。
观察窗里的水位都在缓慢下降,滤芯表面渗出细密的水珠,沿着内壁的导流槽汇集,一滴,再一滴,落入下方的收集桶。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像心跳。
按照这个效率,到明早,每台应该能产出接近500毫升的水。
三台就是1.5升,加上集水器可能的微量补充,省着点用,基本需求能满足大半。如果能再弄到一两个净水器蓝图,淡水危机就能彻底缓解。
他直起身,抬头。
夜已彻底深沉。
天穹如泼墨,星辰却异常繁盛,璀璨得近乎奢侈,洒满了目之所及的每一寸黑暗。他眯起眼睛,目光在陌生的星空里习惯性地搜寻、定位。
很快,他找到了——七颗排列独特、亮度稳定的星辰,组成了一个类似北斗但更显锋锐的勺柄形状。
在这个世界,它们被称作“北冕七”,是少数几组位置永恒不变的“定标星”之一。
“北冕七……”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右手指关节无意识地曲起,在脑海中开始构建三维的虚拟经纬网格。
瞳孔微微收缩,焦距调整,锁定那七颗星在此时此地的精确夹角。
仰头的时间久了,脖子后侧的肌肉开始酸胀,海风吹过裸露的眼角,带起细微的刺痛和湿意。
他没动,维持着这个姿势,像是钉在了甲板上,只有眼珠随着观测点的微调而缓缓转动。
脑海里,前世在深渊教团某处废弃遗迹里拓印下的星图石板,那些早已磨损却被他死死记下的刻痕,开始与眼前真实的星空缓慢重叠。
那不是地球的星图,是这个破碎世界独有的“永恒星标”。
勺柄的指向角,第三颗与第五颗的连线斜率,最末那颗星与海平面切线之间的垂直距离……无数参数在他意识中流动、计算、比对。
时间一点点过去。远处有夜行的海鸟掠过,发出短促的啼叫,又消失在黑暗里。
林枫的眼球表面因为长时间凝视而微微干涩,但他只是偶尔眨一下眼,调整着观测的基准线。大约一刻钟后,他缓缓低下头,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那片因长时间凝视星辰而产生的光斑残影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了然——一种基于绝对确定性的平静。
位置确定了。
他走到船头,背靠着那根还在建造中、被半透明虚影包裹的桅杆基座,手指在粗糙的木板上无意识地划动。
依据星象推算出的当前坐标,与记忆里那个关于“集装箱群”的模糊方位逐渐吻合、锁定。
距离……比他预想的还要近一些。
如果明天船帆能按时建造完毕,借着那股从东南向西北稳定推涌的洋流……满打满算,一天半。或许还用不上。
时间够了。足够在暴雨追上来之前赶到,也足够在别人发现那片漂浮的宝藏之前,把能捞的、能用的,先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他不想跟任何人抢——至少现在不想。更不想被即将到来的暴雨裹挟着,失控地撞进暗流区深处,在那里徒劳地打转、耗尽储备、等待死亡。
心里那块从重生第一天起就悬着的石头,此刻终于落稳了些。但紧接着,更具体、也更危险的思虑浮了上来。
集装箱群……里面会有什么?完整的工具?密封的食物药品?未受污染的布料或电子元件?还是说,有比这些物资更麻烦、更危险的东西——比如被囚禁的变异生物,或者某些主动攻击型的防御机制?
前世的记忆在这里有些模糊。
他只听过零星的传闻,未曾亲历。那时他的实力和势力,还不足以听到详细的各种消息。
但这一世,他有了信息差,有了更充分的准备,也有了……非去不可的理由。
他甩甩头,把这些暂时无解的忧虑压下。
无论如何,第一步是先抵达,并活下来。其他的,见机行事。
转身,走回船尾。
木弓和箭袋靠在储物箱旁,石矛斜倚在二层平台的木梯边。
他先将木弓拿起来,指腹摩挲过粗糙的弓身纹理,试了试弓弦的张力——紧绷绷的,带着新制物品特有的生涩,但用料扎实。
箭袋里的二十支石箭,箭头是用精选的碎石片仔细打磨、绑紧的,不算锋利,但足够沉,穿透力应该不差。
他把木弓背在肩上,调整了一下背带,让弓身贴在背后不至于碍事。
箭袋挂在腰侧,系紧。
又拎起那柄石矛,在手中掂了掂。
矛杆是选的最直最硬的老木枝干,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分量从掌心一直传到肩膀,让人感到一种原始的安心。
装备齐全的感觉,驱散了最后一丝因漫长等待而产生的微妙浮躁。
他不再是刚重生时那个只有一把破木钩、在3平米木筏上挣扎求生的孤魂。
他有了一艘像样的船,有了武器,有了稳定的水源,有了明确的目标,还有了……一个失而复得、需要他这次好好守护的坐标。
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上了二层。
棚屋里黑漆漆的,只有顶棚的塑料布透进些许微弱的星光,勉强勾勒出这方寸之地的轮廓。
他在当作床铺的厚木板上坐下,把木弓和石矛仔细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矛杆斜倚在棚壁,弓横放在身侧。
躺下,木板硬得硌人,尽管铺了层从物资里翻出来的、相对干燥的帆布碎片,背脊还是能清晰感受到每一道木纹的起伏和木板接缝处的凸起。
海腥味和木头被日晒雨淋后特有的潮霉气混在一起,随着每一次呼吸,顽固地往鼻腔里钻。
他睁着眼,盯着头顶那一片被星光微微映亮的塑料布顶棚。
棚布随着夜风轻轻鼓动,发出细微的、持续的“噗噗”声。
这声音,这触感,让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想起前世那张床——也不过是几块更平整的木板拼的,但韩小雨不知从哪儿陆续弄来些干燥的海藻和柔软的水草,晒透了,厚厚地铺了一层,躺上去居然有了点柔软的错觉,甚至带着点阳光和植物混合的、奇特的暖香。
那时她总说:“睡觉的地方舒服点,人才有劲儿活下去。”
不知道啥时候能开出张正经床铺的蓝图。
哪怕只是张能垫点软东西的、带储物格的木板也好。
或者……哪天韩小雨上了船,以她的细致和动手能力,说不定能自己弄出个像样的铺位来。
这念头轻飘飘地滑过,身体深处积攒了一整日的疲惫便如潮水般无声漫了上来,从酸胀的脚底开始,一寸寸淹没沉重的小腿、僵硬的腰腹、紧绷的胸膛。
眼皮变得无比沉重,每一次眨动都更慢些,合上的时间都比睁开长一点。
底下,海浪永无止境地、规律地拍打着船体,哗——啦,哗——啦。声音透过层层木板传来,带着稳定而轻微的震动,像是这个世界仅剩的、永恒的心跳与呼吸。
意识沉入黑暗之前,最后闪过的,是那个灰暗下去却牢牢刻在心里的ID,和一句没能说出、也永不能在此刻说出口的话。
等我。
这次一定护好你。
夜风吹过棚屋并不严实的缝隙,发出低低的、如泣如诉的呜咽。
远处深黑的海面上,似乎有更大的浪涌在遥远的边界酝酿、积蓄力量。
但此刻,这片小小的、由他一木一绳亲手搭建起来的方舟之上,只有逐渐变得均匀而深长的呼吸声,慢慢地、彻底地,融进了无边的夜色与永恒的海涛声中。
明天,将是新的航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