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风暴(一)
正午时分,林枫刚将最后一把饲料撒进食槽,直起身,海天相接处便骤然改换了颜色。
一道接天连海的墨色云墙,正以肉眼可怖的速度侵蚀着蔚蓝的天际。
那云层厚重得如同实质,内部电光隐现,每一次惨白的闪烁都将云团边缘勾勒得支离破碎。
更远处,云墙底部垂挂着灰蒙蒙的雨幕,厚重如瀑,正随着风暴的推进,向着他的方向决绝地倾倒。
海面率先做出了狂暴的回应。
原本规律的长浪变得陡峭、紊乱,相互撞击出浑浊的白沫,风里带着深海翻搅上来的腥咸和低沉如兽吼的呜咽。
“来了”林枫瞳孔一缩,身体比思维更快地启动。
他冲向工具架,抄起羊角榔头,返身回到船头。
鸡笼里的鸡似乎也感应到天地之威的迫近,不安地骚动起来。
没有半分迟疑,榔头锋利的起钉口卡入固定鸡笼的长钉帽下。
“哐!哐!哐!”几声干净利落的闷响,钉子带着木屑被暴力撬起。
他扔开榔头,双臂肌肉贲起,低吼一声,将沉甸甸、咯咯乱叫的鸡笼整个提起,顶着骤然增强的推背风,脚步有些踉跄却异常迅猛地冲向一层货舱。
货舱内光线昏暗,混杂着木材、铁锈和鱼干的复杂气味。
他将鸡笼塞进一个远离重要物资的角落,顾不上考虑日后清理的麻烦,取出粗实的麻绳,以熟练的水手结法。
将笼体框架与舱壁加固肋、地板预设的固定环死死捆缚在一起。
直到用力推搡,鸡笼也纹丝不动,他才罢手。
“砰!”摔上厚重的舱门,隔绝了家禽的聒噪。
再抬头,那堵黑云之墙已如巨掌般笼罩头顶,天色晦暗如同黄昏提前数小时降临。
空气粘稠得几乎能拧出水,充斥着浓烈的臭氧气息。
风力的升级几乎发生在一瞬间,从强风变为嘶啸的狂风。
他逆着风扑向桅杆,手指在剧烈晃动的帆索间翻飞,指尖被粗糙的绳索磨得生疼。
主帆在降下过程中被狂风鼓胀成一面挣扎的巨兽之皮,每一次拍打都蕴含千钧之力。
他双脚死死抵住甲板上的防滑木条,身体后仰,全身重量加上腰腿核心的力量悉数压上,才勉强将这头狂兽拖拽下来,用最快的速度捆扎、锁死在甲板专用环扣上。
当他将最后一根帆索扣死时,第一批雨点已然砸落——不是雨滴,是冰冷、沉重如小石子的水弹,稀疏却有力地“啪嗒”作响,在甲板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他冲向船尾,三个初级净水器的储水桶里各有近两升清澈的收获。
迅速拧开阀门,将总共近六升的宝贵淡水导入最大的密封水囊,紧紧塞进随身背包。
便携式烤架和铁锅被快速拆解收起。
当他抱着这最后一批不容有失的“家当”踏上通往二层的楼梯时,天空的闸门轰然洞开。
亿万颗水弹汇成了倾斜的、狂暴的雨幕,以淹没一切的气势抽打下来。
世界在震耳欲聋的“噼啪”爆响和无边无际的氤氲水汽中失去了轮廓。
林枫撞开二层棚屋加固过的木门,闪身而入,用尽全力反手将门关上,咔哒一声扣死门闩。
几乎就在闩死的同一刹那——
“轰!!!”
一道前所未有的巨浪狠狠撞在船体左舷。
不是拍打,是猛击
整条船瞬间向右剧烈倾斜,角度之大,让棚屋内所有未固定的物品哗啦一声滑向右侧。
林枫猝不及防,身体猛地撞在右侧墙板上,肩胛骨传来清晰的钝痛。
不等他调整,浮力与海浪退却的合力又拽着船体以更疯狂的速度和幅度回摆,将他狠狠甩向另一边,若非他及时用手撑住墙壁,几乎要摔倒。
眩晕与失重感猛烈袭来。
他背靠墙壁,双腿微曲成弓步,强迫自己适应这狂暴的、毫无规律的抛接节奏。
棚屋在风雨中剧烈震颤,每一处榫卯结合部都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雨水无孔不入,从门缝、从加固舷窗的边缘、从木板接合的微小缝隙钻进来,形成一道道冰凉刺骨的水线。
他移到舷窗边,抹去内侧凝结的水雾向外望去。
船已彻底被吞噬进那口翻滚沸腾的墨汁巨锅。
视野里只有癫狂的、墨黑与惨白疯狂交织的浪涛。
天空消失不见,唯有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的漆黑云底,其内部持续不断的电闪雷鸣,将地狱般的海面瞬间映照得一片诡谲的惨白,旋即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他的船,像一枚被顽童肆意掷出的坚果,在波峰浪谷间疯狂地起伏、颠簸、扭转。
浪头像一座座移动的、怒吼的小山,迎头撞来,在加厚加固的船首处被艰难地劈开,激起更高更散乱的白色浪冠,混着暴雨,劈头盖脸地砸在甲板上。
海水不断涌上甲板,又从特意留出的排水口和木板缝隙中嘶嘶流泻出去,整个主甲板仿佛一个巨大的、不断灌水又排水的浅盆。
身处相对坚固干燥的二层棚屋,林枫心中却并无多少慌乱,反而有种基于充分准备的踏实感。
这颠簸,这巨响,这无处不在的渗水,都在预料之中,是他用前世教训和今生拼命筹备换来的可控风险。
为转移对绝对自然伟力的些微心悸,也为了获取外界信息,他点开了系统公共频道。
刹那间,无数语无伦次的信息如同决堤般冲刷着他的视野:
“好大的雨,砸得我痛死了”
“浪,浪把我储物箱冲下去了。怎么办?里面还有我一半吃的”
“救命啊,感觉我的木筏快散架了”
“这云层好恐怖,黑漆漆的,海也黑漆漆的,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木筏造得太大了,这回都散了一半,我的物资啊”
林枫快速扫过,眼神里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甚至有点荒谬感。
木筏造得太大所以散了?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种场景,幸存者盲目追求面积,将木材平铺成薄薄一层,如同摊开一张巨大的煎饼,结构强度近乎于无。
在系统初始木筏的脆弱认知上盲目扩张,遇到这种等级的风浪,不散架才是奇迹。
公屏上还有一些来自边缘海域的询问,显然风暴云团尚未覆盖过去。
“这才刚刚开始……”林枫关掉公屏,低声自语。
真正的考验,是持续的消耗、低温、以及风浪强度可能再次攀升的心理压力。
这些鬼哭狼嚎的人,后面还有得熬。
小雨怎么样了,前世她连那次系统播报的热带风暴的没提起,这种程度的暴风雨估计只是小麻烦。
此时的一个比较坚硬的木筏上,躲在漏水棚子里的韩小雨打了个喷嚏。
时间在风浪的咆哮和船体的颠簸中缓慢流逝。
大约三四个小时后,林枫感到腹中饥饿,打算弄点热食。
他取出那个便携式烤架,但尝试几次都无法在剧烈摇晃的船体上稳定点燃固体燃料,反而差点打翻。
他果断放弃,转身打开固定在棚屋最稳固角落的两个储物箱,一个专放食物,一个存放关键物品。
从中取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黑麦面包和几条风干的钢颅鱼肉脯。
面包有些发硬,肉脯咸韧,但能提供扎实的热量和盐分。
他就着水囊里的淡水,慢慢咀嚼,味道谈不上好,却是此刻最可靠的慰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