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弃徒
林侍女看着面前到两人,默然良久,终是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罢了……”
她手腕轻翻,掌中赫然出现六只小巧玲珑的玉瓶,瓶身温润,隐隐透香。
“此乃玉蜂浆,古墓奇珍,可祛百毒,治内伤。你拿去……速速带他离开!从今往后……你与古墓,再无半点瓜葛!”
她将玉瓶装入一个锦囊,扬手抛给李莫愁。
李莫愁接过锦囊,只觉得手中之物重逾千斤。
她强提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伏地,深深叩首:“谢……师父再造之恩……”
言语间,已是哽咽难言。
慕容复强抑心头万般苦楚,小心翼翼搀扶起几乎完全失去力量的李莫愁,步履蹒跚,沉重地向外走去。
待得两人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的昏暗里,林侍女那挺直的身躯骤然一松,猛地捂住胸口,剧烈地呛咳起来。
只见她“哇”地一声,一大口暗红发黑的血块喷溅在地!
“师父!”
“主人!”
小龙女与孙婆婆大惊失色,慌忙上前搀扶。
林侍女微微摆手,气息微弱,声音却竭力维持着平静:“莫……慌……为师……还撑得住……”
她喘息片刻,才续道:“西毒欧阳锋……名不虚传……那一记蛤蟆功……咳咳……伤及心脉……龙儿不哭……今日……能见愁儿一面……为师……亦……无憾了……”
她目光转向孙婆婆,语气转重:“小孙……日后……龙儿便托付于你了……为师伤势难愈……需……闭关静养……”
林侍女并非绝情之人。
只因那玉蜂浆极难收集,除去日常使用,如今古墓派也只有不到十瓶。
而她被欧阳锋重伤,自然需要大量的玉蜂浆疗伤。
否则单单靠那寒玉床,恐怕没那么容易恢复。
孙婆婆这才恍然,心痛如绞:“主人!您……您伤得如此之重,为何刚才不告知李姑娘?她若知晓您急需这玉蜂浆,怎忍心……”
林侍女缓缓摇头,眼中方才强忍的一丝脆弱被更深沉的平静掩盖,只余下一片迟暮的温柔。
“终究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情之一字,误人至此……又何必……再令她心悬两难?况且……她此番选的人……倒是有几分真心……”
她望向幽深冰冷的墓道,仿佛还能看见那两人搀扶离去的背影,语气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释然。
她跟李莫愁相处了七年,自然知道李莫愁的性子。
别人对她好一点,她就会对别人好上十倍。
就像一张白纸,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她现在唯一担心的是,李莫愁太单纯了。
单纯的人,在这复杂的江湖,可是很难活下去的。
她只希望那个孩子,能让李莫愁有所改变吧!
想到这里,她又看了看小龙女跟孙婆婆道。
“你们……放心……寒玉床……尚在……不打紧!”
孙婆婆老泪纵横,只能哽咽点头。
小龙女紧紧握着师父冰凉枯槁的手,那张一贯清冷如冰的小脸上,早已刻满了哀伤与惶惑。
终南山下,废弃农舍
山风呜咽。
李莫愁内息尽散,慕容复内伤未愈。
两人同病相怜。
师徒二人相互扶持,步履维艰,终在终南山脚觅得一处荒废已久的农舍。
破门吱呀作响,扬起一阵呛人尘灰。
屋内蛛网盘结,四壁萧然,唯角落一席草铺,虽陈旧,尚算干爽。
李莫愁俏脸煞白如雪,胸口气息起伏不定,倚门喘息片刻,才缓缓挪入。
周身真气荡然无存,经脉空寂如枯井。
她仍然记得古墓内功心法,却决然不愿再练。
自废武功那一瞬,便已斩断与古墓尘缘,更兼……师父那最后的眼神……
可十五载之约,形同巨山压顶。
功力尽失,如何履行?
如何变强?
此念一起,愁肠百结。
名门正派收徒严苛,非根骨清奇的稚子不收,更需有人引荐。
李莫愁低头看向身侧气息微弱的慕容复。
这孩子才十二岁,根骨悟性皆是上佳,正是各大门派渴求之材。
而自己……年已十八,名门岂会收容一个半路出家、且声名有暇的女子为徒?
纵使侥幸投入,从头练起,又怎及得上别人十载寒暑之功?
她心中一片苦涩。
此次自废武功,叛出师门,是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那古墓派的武学自然也不能再教。
所以自己能教这个弟子的,已然不多。
待他伤势稍愈,便须强令他改投别派,方不负他这身良才美质。
全真教……
念头至此,当日终南山上,丘处机那老道对复儿流露出的赞许与爱才之意,清晰地浮现眼前。
那道门魁首,正是复儿的好去处……
终南山……终南山……
竟成了师徒缘尽的起点么?
念及此,心中一阵绞痛,更胜内息涣散之苦。
慕容复强抑痛楚,于草铺上盘膝坐定。
片刻后,方缓缓睁眼。
却见师父李莫愁立于面前,一双眸子正深深凝视着自己,目光流转,交织着万般复杂难言的情绪。
那其中,有怜惜,有痛楚。
“复儿……”李莫愁声音微哑,却字字千钧,“待你内伤稍愈……便需……另投明师。”
此言如寒冰利刃,直刺慕容复心窝。
他霍然抬头,稚嫩脸庞上血色尽褪,眼中尽是不敢置信的惊痛与倔强:“师父!弟子……”
急切争辩之言未及出口,便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剧咳打断,嘴角又溢出一缕殷红。
李莫愁见此情形,只觉心如刀剜。
然她深知此乃弟子变强的唯一出路,狠一狠心,面上寒意陡生,语气也冷硬如铁。
“休得任性!为师如今……已是武功尽废的弃徒,如何还能教你?难道要我误你前程,随我浪迹天涯,永无出头之日?”
说着她稍顿,探手入怀,取出那个装着玉瓶到锦囊。
语气稍缓,却难掩那深入骨髓的疲惫与一丝微弱的期冀。
“此乃玉峰浆。虽不能速效,但久服可增益内力,疗愈内伤……切记长饮。”她将玉瓶递过,复又道:“那全真教丘处机道长,曾对你流露惜才之意。待你伤愈,前往投奔……方是正道。”
慕容复紧抿着唇,腮边筋肉隐隐跳动。
眼中悲愤翻江倒海,几欲喷薄。
然目光触及李莫愁那疲惫至极的眼神,满腹话语如鲠在喉,终究尽数咽下。
慕容复十分惭愧。
若非自己隐瞒底牌,师父又怎会为了他,以死相逼求药!
他默默垂下头去,纤瘦的手指死死抠进身下草席,指节因用力过甚而泛起惨白。
半晌,才自紧咬的齿缝间迸出几个字:“弟子……不去!”
李莫愁闻得此言,心头酸楚如潮。
眼眶发烫,几欲落泪,却被她强行按捺。
她心中长叹一声,疲惫到极处,只将头轻轻倚靠在身后粗糙冰冷的土墙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