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不过是为求活命
慕容复盘坐草铺,内息稍定,目光却不由自主追随着师父李莫愁的身影。
只见她强忍伤痛,正仔细修补那扇破败漏风的窗棂。
其背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单薄佝偻,不复往日的冷傲风姿。
少年心中挣扎如沸,终是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师父,弟子伤势……或可另寻他法。”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弟子家传有一门斗转星移武学。”
李莫愁捻着稻草的手,骤然僵在半空,背影瞬间凝滞如石。
“此功精微玄奥,”慕容复声音微涩,续道,“于导引归元、疗愈内伤一道,别有殊效。如今我们皆损及根本,若同修此法,再辅以玉蜂浆之灵异,或可……事半功倍。”
李莫愁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素来冷若冰霜的容颜,此刻竟卸去了所有冷峭,唯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复杂暗流。
她目光如寒潭深水,直直刺入慕容复眼底,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斗转星移?……竟有如此神效?”
李莫愁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并非因自身苦修七载的内力一朝尽废,而是骤然洞悉了一事。
原来这徒儿身怀此等疗伤妙法,却始终守口如瓶!
若非今日自己内力尽失,他亦伤重难支、急于求愈,是否这关乎生死的秘藏法门,便会永远深埋于心底,永不见天日?
一股冰冷的失望,如附骨之疽,悄然爬上心头,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竟比内力散尽时的空虚更令人窒息。
玉蜂浆何等珍贵,为他疗伤续命,她何曾有过半分吝惜?
倾囊相授,唯恐不足!
这些时日,同历生死,几番险死还生。
她原以为彼此纵非肝胆相照,至少在这疗伤保命、生死相依的关头,已是性命相托,再无隔阂。
岂料……他心头深处,竟还深藏着这样一道生死攸关的底牌!
在自己毅然自废毕生苦修,只为换他一线生机之际,却从未想过,将这能救两人于水火的家传秘法,坦然相告!
“复儿……”
李莫愁的声音极轻,如风中残烛,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留意的微颤。
“原来……你竟……”
话至此处,终是无声消散于唇齿之间。
她李莫愁纵落至如斯境地,骨子里那份孤傲也绝不容许她如怨妇般出言质问。
这近乎本能的傲骨,此刻便是她唯一支撑。
硬生生将那因至亲之人隐瞒而生出的椎心之痛与脆弱,死死压入脏腑深处,不露半分形迹。
慕容复察言观色,见她神色有异,心中一紧,急急辩解道。
“师父息怒!此乃……家祖严训,非我慕容氏血脉至亲,绝不可轻传秘奥。若非此番你我皆……”
他亟欲剖白情势之危。
“不必说了。”李莫愁猝然打断,声音清冷如故,甚至比伤前更添了几分绝峰寒雪般的凛冽与疏远。
“既是保命疗伤之法,依你所言便是。”
她眼波低垂,不再看他,重又转向那扇破窗,指尖捻着半截枯草,语气淡漠得如同秋潭死水。
“横竖……不过是为求活命。”
暮色四合,沉沉如墨,浸染了窗棂。
李莫愁望着盘膝坐于对面的慕容复,心中却如寒潭投石,涟漪难平。
她想起古墓之中,分明已点中慕容复数处大穴。
尽管她重伤未愈,但哪怕是三流武者,也绝难在短时内冲开。
可这徒儿……竟能如此之快恢复行动!
当时情急心乱,无暇细思,此刻想来,慕容复究竟还藏着多少自己不知晓的底细?
这念头如芒在背。
她缓步上前,盘膝坐定,神色漠然如古井无波,只将手掌平平伸出:“开始罢。”
动作干脆,眼神却已敛去了往日那丝若有似无的复杂暖意。
慕容复跪坐于前,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腾的气血与杂念。
他何等敏锐,立时察觉师父态度骤冷,心中微沉,喉结微滚,终是未置一词。
他拿出一瓶玉蜂浆,递给师父。
李莫愁也不推辞,小抿一口。
莹莹剔透的蜜珠挂在她的唇角。
一丝丝冰凉甜蜜顺着喉咙而下,散入四肢百骸。
慕容复见状,只沉声道:“师父,弟子这便运功。若有异样,万请直言,切莫强忍。”
语声虽竭力平稳,却微不可察地一颤。
李莫愁恍若未闻,只极轻微地颔首。
慕容复不再多言,默然伸出双掌与她相抵,依着“斗转星移”的玄妙法门,催动体内气血,勉力化为内息流转。
他尚未修得内力,此法虽笨拙,却是唯一可行之道。
只见慕容复微弱的内息在奇功引导下,与李莫愁体内残存内力缓缓交融,试图梳理那滞涩的经脉。
慕容复屏息凝神,依《斗转星移》心法所述,内息当如星移斗转,浑然圆融,导引归元。
他催动所余无几的内息,小心翼翼引入师父经脉之中。
初时,那微弱的内息尚如一股涓涓细流,试图在师父体内因散功而受损到经脉里,艰难地引导、梳理。
但李莫愁到情况实在糟糕。
手掌肌肤冰凉,经脉更是枯竭如荒漠。
慕容复心头一紧,自责如潮水拍岸。
若非自己……师父何至如此?
心神微一涣散,那本就细若游丝的内息,流转顿时滞涩。
原先温润圆融的暖意骤然变得生涩断续,甚至隐隐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燥意。
李莫愁紧闭双目,对掌下内息的异变洞若观火。
那本该是澄澈温顺的引导之力,忽如冰针般刺入,忽又似游丝退避。
这在她此刻脆弱如薄纸的经脉中,激起阵阵撕裂般的隐痛。
她牙关暗咬,喉头腥甜翻涌,面上却如古井无波,唯微微颤动的眼睫泄出一丝端倪。
运功之际竟还心猿意马!
她心中冷嗤,对这弟子越发捉摸不透。
那玉蜂浆带来的丝丝清凉,正竭力抚慰着灼痛的经络,却敌不过那生涩内息带来的新创。
她强忍着经脉深处如万蚁啃噬的麻痒与刺痛,默然记下慕容复内息引导的运功路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