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利益关系的最优选
一个周天勉力运转完毕,慕容复已是冷汗涔涔,几近虚脱,只得缓缓撤掌。
仅仅是一周天,就花了两个时辰,实在是难以为继。
双掌分离时,丝丝白烟自两人额头升腾。
他喘息稍定,顾不得自身气血枯竭,惶急地低声问道:“师父……您……感觉如何?”
慕容复目光灼灼,紧锁李莫愁的侧影。
李莫愁缓缓睁开眼,眸中寒潭深凝,不见半丝波澜。
她甚至不曾侧目看慕容复一眼,只以一贯的清冷嗓音,不带丝毫情绪地吐出两个字:“尚可。”
随即,她自行调息片刻,便挣扎着起身,拖着虚浮无力的脚步,沉默地走向角落那张破旧草席。
背对着慕容复躺下,面朝斑驳土壁,再无只言片语,只留一个孤绝如万仞冰峰的背影映在墙上。
“再……再过几次,”慕容复望着那背影,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师父便能记住行功脉络,届时便可自行疗伤,祛除积弊!”
历经古墓求药的一幕,李莫愁彻底取得了慕容复的信任。
此刻,也把她当成最亲的人。
否则是绝不会将斗转星移告知。
只是,此刻的李莫愁还在对他有所隐瞒的事情耿耿于怀。
慕容复虽然喜欢李莫愁那单纯至极的性子,但此刻却很是苦恼。
若是成年人,自然能理解他的为难。
这世间那有什么纯粹的感情?
不过是利益关系的最优选罢了。
可李莫愁此刻却是像个任性的孩子一般,非要钻那牛角尖。
草席那端,只传来极轻微的一点动静,算是应了,依旧无声。
油灯里灯芯“噼啪”一声轻响,爆出几点微弱的火花。
慕容复兀自立在原地,只觉室内的寒意,远比窗外漏进来的夜风更砭人肌骨,直刺心髓。
第二日。
晨曦微光,穿透破窗,映得空中浮尘如点点金屑,缭绕飞舞。
破屋在微光下,比深夜更显空旷死寂,连呼吸都清晰可闻。
慕容复在灶间寻了些糙米,熬了锅稀薄的粥。
又将那珍贵的玉蜂浆,仔细用温水化开一小盅。
两人对坐,草草用了些饭食,箸匙轻碰,却是相对无言。
李莫愁服下玉蜂浆,闭目倚在土墙边调息。
虽面颊依旧苍白如霜覆,但较之先前那枯槁的死气,终究透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生气。
慕容复看在眼里,心头稍宽。
目光不经意掠过手中粗瓷碗,冰凉的触感,蓦地将他带回嘉兴城外的日子。
那时他重伤垂死,师父也曾这般……亲手煮了粟米羹。
久违的暖意如同春水,悄然化开。
他鼓起勇气,刻意放柔了声线,带着追忆,目光殷切地望向师父那沉寂的侧影。
“师父,”慕容复的声音轻得如同怕惊扰了什么,“这情形……倒叫弟子想起那嘉兴城外。那时弟子命在旦夕,也是师父您……”
话一出口,他便屏息凝神。
七分是真诚的感念,三分是小心翼翼的希冀,只盼那冰封的心湖能因此掀起一丝涟漪。
破屋内陡然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李莫愁并未立刻睁眼。
直到慕容复的话音散尽了数息,她才缓缓抬起眼帘。
那目光却并未落在慕容复身上。
她空洞地望向他身后的土墙,仿佛他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影子。
眼神深处,是古墓寒潭般彻骨的冷意。
清冷的声音终于响起,字字如冰珠坠地,带着隔断千山万水的漠然:
“前尘旧事,提来徒扰心神,无益亦无用。”
言罢,她复又阖上双目。
似乎这两句话,已耗尽了她全身气力。
那冰雕般的侧影,将慕容复满腔的暖意和探询,瞬间冻结在喉头。
他只觉一股寒气直灌顶门,喉间一哽。
所有准备好的千言万语,都僵在了舌尖,半个字也吐不出了。
慕容复胸口如压巨石,强自将翻涌的失望与酸楚按捺下去,只觉喉头苦涩难当。
目光游移间瞥见屋外水潭,他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急寻了个由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师父……弟子方才瞧见,那水潭边……似乎生着几株蛇舌草,此物性凉,于清淤化毒或有裨益,弟子稍后……”
话音未落。
李莫愁倏然抬眸。
两道目光,清寒如万载玄冰,扫过慕容复脸上。
那目光中并无半分怒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伤势要紧。少费唇舌。”
慕容复所有未及出口的关切,所有试图弥合师徒情分的努力,连同他胸腔里最后一点热气,都被这毫不留情的目光与话语瞬间扼杀、冻结。
李莫愁不再看他,仿佛眼前只是块顽石。
慕容复僵立原地,如被点了穴道。
半晌,才木然地收拾起桌上粗陋的碗筷,动作僵硬,如同提线木偶,心中只余一片冰凉。
午后,两人再次运功疗伤。
这一次,慕容复不敢再有任何杂念,只将残余内力凝成一线,谨守本分,如履薄冰般引导。
李莫愁体内那混乱如沸汤的气息,虽依旧凶险,却似乎比昨日更驯服了一分,在精妙导引下艰难归流。
又一个周天完毕,慕容复已是大汗淋漓,几近虚脱,丹田处隐隐作痛。
但见师父苍白的面容上,那层死灰之气似乎又淡去些许,心中稍慰。
李莫愁缓缓睁开眼,并未立刻起身。
她自行运转内息片刻,确认无误,方冷冷开口。
声音如冰泉击石,却少了些许拒斥,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决断。
“行功路线,我已尽悉。”
她目光不经意扫过慕容复那因耗力过度而微微发颤的手,语气略缓:“你内伤未愈,血气枯竭,再强行为之,反成拖累。眼下……”
她顿了顿,那清冷的眸光在慕容复脸上极快地一掠:“顾好你自己罢。”
言罢,不再理会他,自顾闭目调息,周身气息渐渐沉静,如古井深潭。
慕容复怔怔望着师父那沉静如冰雕的侧影,喉头滚动。
千言万语终究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咽了下去。
心中自嘲。
这苦果……原该自己咽下。
当初若将斗转星移和盘托出,何来今日种种?
但没办法。
所谓信任,总要有人得先靠近!
所以哪怕重来一次,慕容复也知道自己的选择跟现在一模一样。
只有被人坚定的选择后,他才会做出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