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根骨极差
转眼三月已过。
慕容复所受内伤,终是痊愈如初。
李莫愁却比他早得多。
她虽自废武功,散去一身苦修得来的内力,但昔日那打通了奇经八脉的筋骨根基犹在。
经脉之坚韧,远非慕容复可比拟。
是以不过旬日,她外伤内损便已尽复。
这数月同处,两人间冷淡的气氛,倒也缓和了几分。
只是李莫愁对待慕容复,终究不似从前那般随意亲近,眉宇间常凝着一层疏离的薄霜。
慕容复心知肚明,是自己当日那番作为,伤了师父的心。
他不敢奢求立时宽宥,只盼着日久天长,能得她一个原谅的念头。
当下也不多言,只默默将这份愧疚深藏心底。
伤势既愈,首要之事,自是重练内力。
李莫愁进展之快,令人咋舌。
慕容复为她誊抄的那篇心法口诀,确属上乘武学,虽比之古墓派嫡传的心法,在精微玄奥处或稍逊半筹,却也堪称江湖罕有的绝妙武学。
李莫愁则盘膝静坐。
只见她周身隐隐笼着一层若有似无的氤氲白气,凝而不散。
纤纤玉指如穿花拂柳,轻点周身数处大穴,引导着丹田初生的那缕微弱内息,循着经脉缓缓流转。
“呼……”一口悠长浊气自檀口吐出,李莫愁双眸缓缓睁开,眸底精光一闪即逝,随即归于沉静。
她凝神内视,只觉丹田之内,一股久违的温润暖流已然凝聚,虽细若游丝,远不及当年澎湃汹涌,却如涓涓清泉,重新滋润贯通了那干涸已久的经脉河床。
“幸得根基未毁,之前的底子,终究是没白费。”
她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一分不易察觉的傲然。
这两个多月,她摒除一切杂念,日夜苦修不辍,加之每日服食玉蜂浆,进境竟比她预想的还要快上许多。
时至今日,功力恢复到三流水准,寻常江湖武夫,已非她敌手。
在这险恶江湖,总算有了几分自保之力。
武学之道,首重悟性,次看根骨。
李莫愁当年能年纪轻轻便跻身二流高手之林,除了古墓派丰厚的武藏底蕴,更因她本身悟性奇高,根骨亦是上上之选。
此番重修这陌生心法,自然理解得快。
加上她八脉已通,周天运转顺畅无比,所以才能有此奇效。
纵使如此,她也有遇到艰深晦涩之处。
只不过,每每遇到不解之处,她便是会主动找慕容复解惑。
她还清楚记得初次询问时,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的无奈之举。
没想到慕容复竟然讲解的非常清楚。
如今又遇到了生涩之处。
她问得淡然:“此句‘气走璇玑,意守灵台’,当作何解?”
慕容复闻听此问,心中大喜。
这些日子,师父除了修炼上遇到问题外,根本不主动找自己。
于是他只略一沉吟,便抬手指点。
“此句关键,在于‘意’与‘气’须得相随相引,形影不离。璇玑穴乃是人身气机流转的枢纽要冲,灵台则是神意寄托之所。运功之际,意念需如定海神针,明灯高悬,牢牢照定灵台方寸之地。如此,体内气机方能如臂使指,循璇玑之经脉路径运转,顺畅无碍。倘若意念稍有散乱,则气行必生偏斜,岔入旁门,凶险立至。”
他这一番剖析,言简意赅,直指核心,更隐含点出了其中凶险所在。
李莫愁静静听着,起初尚不在意,及至听到那“意念如明灯高悬”、“气机如臂使指”等语,心头如遭雷亟,竟猛地一震!
这讲解何等精到!
非但深入浅出,直指关窍,更将那心法中的精微奥妙之处阐释得清清楚楚。
恍惚间,竟让她仿佛重回古墓幽深的石室,面对师父当年谆谆教诲的场景!
这孩子……岂止是背下了口诀?
分明是已将其中蕴含的武学至理,咀嚼透彻,烂熟于胸,彻底融会贯通了!
这等超凡入圣的悟性……
当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
巨大的震惊之余,李莫愁心底深处,蓦然又翻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复杂滋味。
得此悟性通天的佳徒,本是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幸事!
只是……
她一看到慕容复那恭谨却仍显俊朗年轻的脸上,心头那根刺,又微微抽动了一下。
过往的芥蒂,如同盘绕的藤蔓,悄然勒紧了她的心,将那点难得的欣慰,无声地绞碎了。
慕容复的悟性堪称逆天,任何武学道理,一点即透,毫无滞涩。
但那孱弱的身躯,成了最大的桎梏。
李莫愁想到前些时日,慕容复一次又一次因强行冲关而脸色煞白、气息紊乱地停下调息,心中不由得暗叹。
自己这弟子常年只能维持温饱,气血亏虚得厉害。
习武本是逆天改命,尤其打通奇经八脉这等内功心法,最耗气血本源。
若无大药滋补,强健筋骨、充盈气血,单靠寻常饮食,便是顿顿有肉,也仅能勉强维持日常消耗,想要支撑这迅猛的进境,无异于痴人说梦。
可眼下……
李莫愁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袖袋。
她身上仅存的一点值钱物件,早已典当殆尽。
这些日子,师徒二人赖以糊口、换取些许油盐的微薄银钱,全靠慕容复攀山越岭,在险峻之处采挖些寻常草药换来的。
慕容复缓缓收功,丹田内依旧空空如也,一丝内力也无。
他心头一沉,仿佛压了块巨石。
这具身体的根骨资质,委实太差,比之他前世的惊才绝艳,只怕连百分之一都不到。
照这般蜗牛爬行的进境,怕是十年八载,也休想凝聚出像样的内力来。
那他的报仇之路,恐怕遥遥无期。
十年?
慕容复剑眉紧锁,这如何能等?
江湖风云变幻,莫说十年,便是三年五载,也足以天翻地覆。
他绝不甘心就此蹉跎!
可天生根骨,犹如天定,人力又能如何?
慕容复心中苦涩,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衣衫下摆。
陡然间,一个念头如闪电划破沉郁。
洗髓经!
那传说中能令人脱胎换骨、洗髓伐毛的无上神功!
若能得到它……
一念及此,慕容复眼中瞬间燃起灼热的渴望。
但旋即便黯淡下去。
神功宝典,踪迹缥缈,他如今连它在何方都一无所知,空有念想,又有何用?
他起身推门而出,日头已高,该去采药了。
取了锄头竹篓,那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山脚小径的尽头。
李莫愁倚在门框边,望着那背影消失,心头泛起一丝难言的滋味。
她自打离开了古墓派,衣食无忧的日子便到头了。
这深山苦寒之地,无论是日常嚼用,还是疗伤养身的珍稀药材,哪一样不需要银钱?
江湖路远,道阻且长,这“财”之一字,便是横在眼前的第一道难关。
她竟也生平第一次,为这黄白之物感到了些许窘迫。
哪怕是一年前,她被逐出师门时,身上也带得有银子,所以才不用担心这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