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恩怨分明,习武之人,当如是
月上眉梢。
嘉兴,偏远村镇。
几间歪屋子,斜斜杵着。
这些年兵荒马乱的,有许多人都逃到南方去了。
李莫愁找了一间荒废不久的屋子。
偶尔几声鸟叫,短,尖利。
空气里弥漫着药味,又苦又涩。
李莫愁坐在矮凳上,像木头一样。
白天大闹婚礼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特别是她差点死在六脉神剑下的时候。
就连她自己也放弃,失去了求生的欲望。
心里只剩下没能手刃负心汉的失望。
却没想到有人竟然会挡住她的身前。
李莫愁想到了师父曾经说过的话。
“古墓派门人必须立誓一生一世不得离墓,但如果有人甘愿为其献出生命,那么这个誓言就可以被打破,从而允许离开古墓……”
李莫愁眼珠子钉在床榻上的慕容复。
这孩子还没睁眼。
脸很白,底下透着一股死气。
呼吸倒是正常,平稳。
他肩上那道伤,被李莫愁用极其霸道的手法糊了草药,裹紧了。
那是她根据古墓里看过的典籍加上自个儿琢磨出来的经验,药效生猛。
只是那滋味,千刀万剐不过如此,能把活人疼醒再疼死过去。
可这小子?
哼都没哼一声。
就那么躺着,死人一样。
李莫愁的目光刮过那张昏睡的脸。
眉骨、鼻梁、下颌……
骨相里渗出来的贵气。
尤其那眉头,昏死了还拧着,透着一股子与那小身板绝不相称的冷硬和……颓败的沧桑。
李莫愁坐在那里,像一尊被寒潭浸过的玉像,美得惊心动魄。
她是越打量,越觉得自己这便宜徒弟,浑身透着一股子邪劲儿。
姑苏慕容?
她脑子里没这号概念。
古墓里长大,外头的天,不过巴掌大。
可陆家庄那些人,当时的眼神……
惊惧、厌恶、鄙夷,像看一条臭水沟里的老鼠。
李莫愁嘴角扯了扯,一丝冰凉。
那又如何?
管你什么来路!
管世人如何唾弃!
现在,你是我的徒儿。
这,就够了。
世人的看法与我何干?
“咳……”
几声闷咳从慕容复喉咙里滚出来。
他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抖了几抖,才勉强撕开一条缝。
眼前一片混沌,影影绰绰。
好一会儿,才聚焦。
目光缓缓转动,最后,钉在床前那人身上。
李莫愁。
她端坐如石,纹丝不动。
目光却先一步钉过来,带着无声的审问。
“醒了?”声音又冷又硬。
慕容复张了张嘴。
喉咙火辣辣地疼,挤出的声音碎得不成调:“水……”
李莫愁眉头一拧。
缓缓起身,走到桌边。
倒水的动作透着一股不耐烦的劲,端起碗,猛地杵到他干裂的唇边。
冰凉的水沾唇。
慕容复本能地小口吞咽。
一线甘冽滑下,灼痛稍缓。
眼底的死灰,似乎褪了那么一丝。
方才那惊鸿一瞥的侧影,竟让他在剧痛中,心头莫名一悸。
“为什么?”碗被重重摁回桌面,李莫愁冷声质问,“为什么要替我挡那一招?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死了?”
慕容复眼皮垂着,避开了那两道冰刃。
短暂的沉默压下来,闷得人喘不过气。
少年的声音微弱,却平静,像死水。
“师父……身处险境,徒儿……不能见死不救。”
“恩怨分明,习武之人……当如是。”
他顿了顿,仿佛理所当然。
这话要是搁在前世,他只会嗤之以鼻。
但两世为人,慕容复已经不在是当初的那个慕容复了!
这一世的自己,他想要活出不一样的人生。
没有家族遗愿的拖累,没有父母沉重的期盼。
他的人生,就只属于自己!
可惜天不遂人愿,这血海深仇不得不报。
李莫愁心头像被无形的手攥了一下。
恩怨分明,习武之人,当如是?
哈!
多么冠冕堂皇的几个字!
竟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嘴里蹦出来?
她死死盯着慕容复低垂的眼睑。
想从中找出丝毫伪装的痕迹。
没有。
只有一片劫后余生的平静,近乎虚无的澄澈。
月光勾勒着她侧脸的轮廓。
唇色如血,长睫低垂,掩去了眸中所有情绪。
“哼!愚蠢!”她猛地别过脸,声音依旧冰冷,“下次再犯傻,别指望我救你。”
说完,拂袖起身,身影消失在门外。
直到冷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慕容复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肩膀间撕裂的痛楚立刻尖锐起来,像烧红的针在扎。
外伤虽然好了些,可是内伤才是真正棘手的。
那枯木大师残留的内力此刻像是一群蚂蚁,不断啃食自己的经脉。
若是不及时医治,用不了三个月,轻则经脉尽废,重则性命不保。
若是前世,凭借姑苏慕容家的势力,找些治疗内伤的神药不过举手间的事。
可如今?
他就像这山野间的一根野草,烂在泥里也没人在乎的命。
也不知道慕容家有没有旁支留存下来?
或许可以试着借一下姑苏慕容的名头?
念头刚起,已被他摇头碾碎。
几滴冰冷的汗,顺着鬓角滑下。
姑苏?慕容?
这四个字早已臭不可闻。
就算真有慕容家的冤魂野鬼躲着,谁会认他这“死而复生”的慕容复?
冰冷的寒意如跗骨之蛆,在慕容复经脉间游走、啃噬。
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内腑撕裂般的痛楚。
以自己这师父的眼力,绝无可能漏过这体内翻江倒海的异种内力。
可她没说。
一个字都没提。
慕容复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是怕他忧心?
还是……根本不愿为他这“便宜徒弟”耗费力气?
念头闪过,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若是后者……也罢,这条命本就是她救的。
就当以命相抵,至此两清了!
内伤虽棘手,但只要外伤痊愈,便可重修家传绝学《斗转星移》,强行化去这身异种内力。
纵使凶险,耗时费力,却是他最后、也是唯一的底牌。
这几次在鬼门关前打转,反倒彻底化解了他心头执念。
他要变强!
然而这一次,不为姑苏慕容的虚名,不为父辈的期望。
茅屋外。
月如钩,寒星点点。
枯树下,人影长。
李莫愁靠着树干,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泛着死气沉沉的青紫。
拂尘紧握在手,冰冷的目光里,满是不甘。
“外伤易愈,不过皮开肉绽罢了。”她声音冷硬,“可内伤难医,伤的是五脏六腑,断的是经脉气海。”
“六脉神剑……好一个六脉神剑!”她齿缝里迸出这几个字,“剑气无影,却直透骨髓。我那徒儿的情况……更糟。剑气在他体内冲撞,如万蚁噬心。”
她闭了闭眼。
功力,十不存一。
此刻,怕是连个三流刀客,都招架不住。
“我有内力根基,找个地方,静修几个月就能恢复。”她目光转向不远处的茅屋,“可他……等不起。”
“古墓……只有古墓里的寒玉床,或是玉峰浆,能救他。”
师父……师父的心,最软。
虽然自己一年前,已被逐出门墙……
可她终究是自己的师父。
李莫愁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她想起了自小跟师父、孙婆婆在古墓里朝夕相处的日子。
还有五年前新来的小师妹!
只恨自己没有早点听师父的话。
男人,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回去!必须回去!”
李莫愁下定决心,回头望了一眼茅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