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十五年之约
老僧的目光,冷得像冰。
他盯着慕容复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声音沙哑而锐利:“你认得六脉神剑?小子,你是谁?”
六脉神剑……大理段氏的绝响!
百年前早成江湖传说,连同那剑谱,也早该在火中化为灰烬!
若非先祖段誉天纵奇才,过目不忘……
老僧心念电转,寒意更深。
这神功自先祖后,再无人能精。
纵是贫僧苦修数十载,也不过触及皮毛……
这少年,如何识得?!
江湖水深,当真是卧虎藏龙……
慕容复嘴角一撇,冷得如霜:“无名之人,不足道。”
他话锋一转,更冷三分:“大理段氏的手,何时伸得这般长了?管人私事,不怕江湖耻笑?”
老僧闭目,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老衲方外之人,行事与大理段氏无干。”
“呵!”慕容复的冷笑像淬了毒的针,“出家?脱得了俗,脱得了名吗?为了陆展元这等薄情寡义之徒强出头……段氏百年清誉,今日尽毁你手!”
他目光扫过杀气腾腾的众人,最后落在老僧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
“来吧。正好让天下英雄看看,大理段氏的‘高僧’,是如何屠戮两个手无寸铁的女人与稚子!”
话音落,满堂死寂。
宾客们的心,仿佛被这冰冷的声音狠狠刺了一下。
他们看着那不过十多岁的孩子,面对死亡,眼神竟如古井无波。
如此心性……如此气魄……舍身救师……好一个弟子!
惊叹和敬意在众人眼中闪烁。
能教出这等弟子……
那师父……想必也不是什么恶人……
一念既生,再看场中,陆展元已被无数目光刺中。
陆展元只觉得脸上火辣,无处遁形。
他猛地低下头,几乎要埋进胸膛里。
秋风更冷。
老僧的目光如同古井深处的寒水,在两人身影上停留了许久。
终于,他开口,声音低沉,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孩子,放心。老衲出手,只为阻一场杀孽,非为伤人。”
他的目光转向陆展元,话语却钉在李莫愁身上:“但,这位女施主,须答应我,今后十五年之内,不许再来骚扰陆少侠一家!”
闻言,李莫愁笑了。
那笑声短促、尖锐。
她的目光在陆展元脸上一触即离,最终落在慕容复肩头那刺目的血洞上。
“陆展元,”她的声音冷得能冻裂骨髓,“你……很好!”
她闭上眼。
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道深重的阴影。
头颅,重重地点下。
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慕容复紧绷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
还好……这便宜师父尚未彻底疯魔。
他忍着剧痛,轻轻扶住李莫愁的手臂,低声道:“师父,我们走吧。”
李莫愁的目光掠过他肩上的伤口,那双总是含煞的眸子深处,湿润了。
两人相互搀扶,步履蹒跚,转身欲行。
就在这刹那!
一道灰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过,稳稳拦在他们面前。
无声无息,快得只剩下残影。
李莫愁瞳孔骤缩,瞬间将受伤的慕容复扯到身后,直面那拦路的老僧。
“老和尚!”她的声音尖锐如刀,“出尔反尔?要食言而肥?也罢!”
“杀人者,人恒杀之!”她的嘴角扯出一抹决绝的弧度,“我死,一命抵一命!放过我徒儿!他与此事无关!”
枯木双手合十,面色平静无波。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女施主,”他目光掠过李莫愁,直刺她身后的慕容复,“你自可离去。无人拦你。”
话锋陡转。
“只是……”
枯木嘴角牵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只是什么?”李莫愁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下意识地用余光扫了眼身后的徒儿。
枯木的目光牢牢锁住慕容复,语气温和依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森然:“只是……这位小施主,竟能一眼识破我大理段氏的不传之秘,六脉神剑。此中因由,还请留下,赐教一二。”
话音落,死寂的空气仿佛被投入巨石的冰湖。
“嘶——”
“大理段氏的镇族绝学?!”
“六脉神剑?!”武三通猛地倒吸一口冷气,失声惊呼:“我想起来了!这门神功百年前……不是早已失传于江湖了吗?……枯木大师……竟……”
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骇。
枯木微微颔首,目光却如鹰隼般钉在慕容复身上,未曾移动分毫:“武施主所言不差。正是段氏秘传。”
他声音里没有半分得意,只有沉重的威压。
“少年人,识得此功,非同小可。事关段氏隐秘,老衲今日……说不得要以大欺小,向你讨个说法了。”
李莫愁的胸膛剧烈起伏一次,她深深吸了口气。
再开口时,声音竟诡异地平静下来:“枯木大师,此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她微微侧身,再次将慕容复完全挡在身后。
“只是……”她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绷紧到极限的弓弦,“我这徒儿,不过是个身世飘零的孤儿!他怎会知晓你大理段氏的秘辛?大师,让我们走!”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否则,今日我这贱命一条,拼个粉身碎骨,也定要拉上几位,一同下那黄泉地狱走一遭!”
月色如霜,映着地上几点暗红的血斑。
慕容复心头一热。
他猛地拽住李莫愁的衣角。
“师父!”
声音不高,却带着尖刺般的倔强。
“莫求他!按理说,他大理段氏的先祖,还有愧于我!”
李莫愁微微一怔。
枯木大师浑浊的老眼也骤然收缩。
“哦?”所有人,目光都死死钉在慕容复身上。
枯木的声音沉了下来:“口气不小!若说不清这‘欠’字,老衲的方便铲,认得你!”
空气骤然绷紧。
慕容复嘴角牵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我姓慕容。”
枯木大师眼神倏然锐利。
“哪个慕容?”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姑苏,慕容!”
四个字,重逾千斤。
枯木大师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压在每个人心头。
终于,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吐出了百年恩怨。
“原来如此……难怪识得六脉剑气。是了……先祖坐化前,曾言,若遇姑苏慕容,当照拂一二。”
他枯瘦的手挥了挥,像驱赶一片云烟。
“罢了,走吧。这债,今日清了。”
风波似乎刚平。
角落里,武三通眼中却骤然闪过一道精光。
“哈哈哈!我道是谁!”他笑声刺耳,透着挖苦,“原来是百年前少室山上,段皇爷的手下败将,慕容家的后人!哈哈,姑苏慕容,武功不行,女人也看不住,最后还疯了……啧啧,当时江湖上,谁不知这笑话?”
然而,话到后半句,他又看了看那嫁衣女子,眼神满是苦涩。
另一人立即接口,声音洪亮。
“武兄一提,倒想起来了。慕容家,为了那镜花水月的复国梦,江湖上搅风搅雨,连少林、丐帮都敢算计。事情败露,就成了过街老鼠!祖传的燕子坞,都被人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呵,想不到,还有余孽苟活于世?”
话说得轻飘飘,字字却如同淬毒的针。
四周的目光,瞬间变了。
好奇、怜悯、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讥嘲与鄙夷。
像无数根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无声地刺入慕容复的身体。
他本以为自己重活一世,已经看开了。
只是没想到再次揭开伤疤,还是那么痛。
李莫愁冷冷地扫过那些幸灾乐祸的脸。
没有说一个字。
她伸出手,冰冷的手指,紧紧攥住了慕容复的手腕。
不容抗拒。
拉着他,转身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