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这米有问题
天光微亮。
慕容复已睁开了眼。
只睡四个时辰,这是前世保留在骨子里的习惯。
屋外有人影晃动。
接着,一股黑烟,混着焦糊的铁锈味,直钻进鼻孔。
慕容复的心猛地一沉。
一股不祥的感觉涌上心头。
师父?
她在煮饭?
这三个月的相处,慕容复也算摸清师父的底。
她根本不会做饭,甚至连衣服都不会洗。
凡是沾水沾火的家务,最后都成了他的活儿。
今天,太阳莫非从西边爬出来了?
念头未落,李莫愁已端着碗热粥进来。
瞧见坐起的慕容复,她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慌乱。
“咦?”她嗓门拔高,带着刻意的惊讶,“起这么早?倒是便宜你了!这粥……刚……刚买的!”
碗重重顿在桌上。
“趁热吃!吃完,好上路。”
慕容复没吭声,坐到桌前。
目光钉在那碗粥上。
浑浊。
黑、黄、白搅作一团。
米不似米,水不像水。
这要是咽下去……
怕是真的要“上路”。
黄泉路!
他抬眼,缓缓问:“师父,真是买的?”
李莫愁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下,轻咳两声,眼神飘忽:“是……是啊!快尝尝,味道准好!吃完,我就送你见师祖去!”
慕容复的目光,扫过她脸上那丝掩饰不住的期盼。
寒气,顺着他脊梁骨爬上来。
他沉默着,将那碗冒着可疑气息的粥,稳稳推回李莫愁面前。
“师父,”慕容复声音平缓,“您还没吃吧?您先请。”
李莫愁喉咙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
“也罢!”她语气带了点古怪的欣慰,“难得你有心。那……分着吃!”
她转身取了另一只碗,动作麻利地将那碗“稀饭”一分为二,又推回一半给慕容复。
“吃啊!”她催促,目光灼灼,“怎么不动?”
碗沿冰凉的触感贴着指尖。
慕容复闭了闭眼。
拼了。
他舀起极小一勺,送入口中。
“呸!”苦味,像是烧焦的木炭碾碎了,混着生石灰,在嘴里炸开!
李莫愁的脸瞬间沉下,眼神锐利:“不许糟蹋东西!有那么入不了口?”
她不信邪,端起自己的碗,狠狠灌了一口。
“噗!”残粥喷在桌上。
“啊呸!”她脸色发青,喘了口气,“这……这哪是人吃的?定是那黑店!手艺烂透了天!”
慕容复瞧着她骤然垮塌的眉眼,心头莫名一软。
“师父,”他试探着开口,声音带着刚被荼毒后的沙哑,“或许……是米不新鲜?”
李莫愁立刻点头,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嗯!对!就是那米不成!定是那米坏了事!”
两人不再言语,很有默契地将碗推到最远角落。
寂静。
两声清晰的“咕噜”声,几乎同时,从各自腹中响起。
慕容复舔了舔发苦的嘴唇,艰难地问:“师父……还有米么?”
李莫愁朝隔壁灶房努了努嘴:“还有些剩的。”
慕容复起身。
片刻,他转回。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师父,”他声音干巴巴的,“那灶台……哪儿去了?”
李莫愁倏地扭头看向灶房方向,又飞快转回,眼神飘忽不定。
“不……不知道啊,”她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心虚,“许是……之前住这儿的人……不小心……烧没了吧?”
慕容复沉默片刻。
“要不……”他吸了口气,“我们路上吃?”
李莫愁立刻点头,如释重负:“嗯!对!路上吃!”
嘉兴郊外。
有间客栈。
秋风裹着沙尘扑打窗棂。
几张方桌,坐满了人。
角落,李莫愁坐得笔直。
对面,慕容复捧着一碗面。
热气腾腾。
油花金黄,青菜碧绿,葱花翠得扎眼。
面汤的香气,在这破落地方,显得格格不入。
他咽下口中食物,看向师父。
那双清秀的眼睛里,盛着担忧。
“师父,尝尝?”他推了推桌上另一碗刚上的面,“……味道还行。”
李莫愁的目光,落在那碗面上。
清澈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晃了一下。
她没说话。
手却动了。
纤长的手指,缓缓将碗拉近。
粗糙的竹筷,在她指间却像精雕的玉器。
她挑起碗里的葱花,一根,又一根,仔细地放在桌角。
然后,才夹起几根面。
小口,送入唇中。
细嚼。
慢咽。
没有一点声音。
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碗底亮得能照人。
“不差。”她开口,声音像冰珠落在青石上。
“你,”她的目光扫过慕容复,“重伤初愈,一碗,够吗?”
慕容复点头:“够的,师父。”
李莫愁眉头微蹙,那点不耐几乎藏不住。
“多吃些。”这三个字,硬邦邦的,裹着命令,“好有力气……赶路。”
慕容复心里笑了。
两世为人,他太懂这别扭背后的心思。
抬头,冲着店门方向扬声道:“小二!两碗阳春面!对了……一碗……去葱!”
李莫愁的眼睛,像被火折子倏地点亮。
但那张脸,依旧绷着。
“多了。”她声音发紧,“为师……吃不下。”
慕容复笑了,笑容干净。
“师父不知,”他声音轻快里藏着狡黠,“弟子饭量大得很。再点一碗?不够。两碗?又太多。所以希望师父帮忙分摊些……我们分了吃,正正好。”
李莫愁的眉头松开了点。
“……嗯。”她喉头微动,声音带上了一丝古怪的赞许,“糟蹋粮食是可耻的。你……有这份心,吾心甚慰。”
面,还在灶上。
就在二人等着面的途中,邻桌几个粗豪汉子,嗓门却像破锣,撕开了店里的沉闷。
“嘿!嘉兴这两天可翻了天!”
“听说了么?陆家庄,前两日被个女人堵了门!好一顿羞辱!”
“前两日?莫不是陆展元那小子大喜的日子?”
“正是!风流债,找上门了!”
“啧啧,陆展元好艳福!两个女人为他争风,还都来头不小!”
“哦?说来听听?”
“一个,是他新娶的婆娘,何沅君!武三爷的干闺女!”
“武三通?!一灯大师座下,‘渔樵耕读’里的‘耕’?”
“正是!”
“那另一个呢?莫非是皇亲国戚?”
“那倒不是。不过……那女人,年纪轻轻,已是二流高手!”
“二流?!”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可要打通体内八脉,内力能透出指尖!十步之内取人首级!咱们这号人,怕是下辈子也摸不着那门槛!”
“呸!二流?你先想想啥时候能练出点内力,混个三流再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