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戏的，敢不敢为那老鬼死一遭？”

　　拐子马就端坐在堂中，一只手撑着脑袋，而在钟鸣的身侧，那匹马正瞪大血红的双眸看着他。

　　拐子马几品手艺？

　　肯定不止七品。

　　连周行这个在聚义堂中没有交椅的也有七品手艺。

　　那么拐子马七品以后学的什么行当？

　　在这片地界，或许只有那位农家说得清楚。

　　“敢。”

　　输人不输阵。

　　“好！”

　　拐子马赞了一声，挥挥手，土匪们收起兵刃。

　　那匹枣红色瘦马收敛气势，迈步走进堂中。

　　“胆子大，不怕死，你很好。

　　生意能做，价钱，我也还算满意。”拐子马闭着双眼，食指敲着椅子扶手。

　　“我打算换个行当。”

　　换个行当？

　　是换个道门，还是不当土匪了？

　　钟鸣不太明白拐子马想说什么。

　　拐子马坐直腰背，这次没有看向钟鸣，视线扫过拐子坡上几个当家的。

　　“我派人去和南方的起义军通了信。”

　　拐子马的声音不大，却仿佛在土匪心中炸开一道惊雷。

　　南方的起义军？

　　据说那些人穷凶极恶，比土匪还土匪，甚至还吃人。

　　和这群人合作？

　　不如老老实实当土匪。

　　“你们恐怕对起义军有些误会，也对咱们的张大帅有些误会。”拐子马将在场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他继续说道：“大帅在南方打仗，打的不是洋人，是起义军。

　　这个消息，我也是前不久才知道。

　　这也是上战场的人很少能全须全尾回到家乡的原因。

　　这个消息，不能传到百姓耳中。”

　　有一个土匪头子站起身，语气有些愤怒：“我不信，咱们这群当土匪的都知道要打洋人，他们这些当兵的会不知道？

　　当年洋人打进来杀了咱们多少人？”

　　拐子马淡淡道：“他们当然知道洋人干了什么事，不过万事万物都可以是生意，和洋人打仗只会亏本，和洋人做生意挣得才多。”

　　钟鸣可能是唯一一个迅速理解拐子马话语的人。

　　局势走向，钟鸣很熟。

　　前世的书里，写满了这样的故事。

　　接下来，大景会涌现各种起义军。

　　唯一不同的是，大景的洋人不敢像前世那些洋人一样放肆。

　　“所以这才是那位农家让我上拐子坡的原因？”钟鸣问道。

　　拐子马的眼神中流露出一抹赞赏：“你果然是个聪明人，那个老鬼看人的本事比我强。

　　大景每个有点名气的地方都被一些狠人占据，这些地方都有着能让手艺人安身立命的本钱，如水仙镇的福地，乱葬岗的风水，越湘书院的灵泉。

　　拐子坡也有自己的独门产业。

　　这些产业是一个势力生存的根本。”

　　钟鸣不知道拐子马为何突然说这些。

　　刚才不是在说洋人的事吗？

　　“你看现在的大景像什么？不如说，你看到现在的大景，会想到什么？”拐子马问道。

　　钟鸣想了想，大景的历史和前世的历史差别不大，虽然多了超凡手艺，可有些东西还是相通的。

　　区别在于。

　　由于高品手艺人的手段神鬼莫测，超凡脱俗，在他们筑成一个王朝统治根基的时候，这个王朝会比前世的王朝更长寿。

　　相应的，如果一个王朝走到末路到了群雄并起的时候，战争烈度也会更大。

　　几乎全民皆兵。

　　藩镇割据、群雄逐鹿。

　　在这个世界的历史中也是出现过的。

　　“藩镇割据。”钟鸣几乎不假思索地答道。

　　“对。”拐子马点头，随后继续说道：“大景的皇帝不知所踪，皇族几乎被赶尽杀绝，这些地方上的大帅、军阀，就是以前的藩王。

　　大帅们认同大景的旗号，却不听朝廷的调令，可不就是藩王？

　　张大帅和洋人合作，我一点也不意外。

　　这样的世道，野心勃勃者只有寻求一切可能的助力，才能坐到皇帝的位置上。

　　皇帝，谁不想当？

　　张大帅是这样的人，所有大帅都是这样的人。”

　　皇帝位。

　　大景的所有行当都绕不开手艺。

　　连街边的乞丐都有祖师爷，有手艺。

　　那么皇帝呢？

　　“皇帝也有道门？”

　　“有，所以接下来的世道，你看得出来吗？”拐子马目光灼灼，盯着钟鸣。

　　“我不知道成为皇帝需要什么道门，需要什么条件，但大家应该都会做一件事——招兵买马。”钟鸣认为，自己说的没错。

　　大景以外的地方毕竟没有一个拥有超越时代眼光的思想家。

　　而按照以往的惯例，一个王朝没落之后必然群雄逐鹿，决出最后的胜者。

　　拐子马的思维有些跳跃，他的表情有些兴奋：“弓弩一响，黄金万两。

　　这些大人物要打仗，一要人才，二要钱财。

　　我们这些手艺人就是人才，同时也是钱财。

　　那个老鬼早不归还马掌，晚不归还马掌，偏偏在现在，还想要回被我抢走的福地，分明就是不老实。我如何能不满足他？”

　　拐子马又从椅子里起身，一瘸一拐来到钟鸣身旁，搂着他的肩膀，低声道：“他只想跟我说一件事，以往打的那些都是小打小闹，现在应该放下彼此成见。

　　他又是个没主意的，想看看我这个老狐狸在哪边押注。”

　　“那么当家的准备在哪边押注？”钟鸣顺着拐子马的话茬往下接。

　　拐子马瞪了钟鸣一眼：“何须再问？我已经和起义军通了气。

　　他们都是草莽，而我也是草莽。

　　他们办事可能糙了点，不过一切都还能改，等把天下打下来，立了皇帝，再施仁政不迟。”

　　钟鸣恍然。

　　“每个有名气的地方，大多坐镇一位狠人，这些狠人各有立场，又有实力又有人。

　　接下来会有很多人在他们之间奔走，许以重诺，驱使手艺人为自己所用。

　　这叫什么？”

　　“合纵连横。”钟鸣对这个词，很熟。

　　“没错，押宝押对了，混个从龙之功，押宝没押对，就虎头铡上走一遭。

　　小兄弟，你准备押哪边？”

　　“当家的说笑了，我只是个小小的九品，不敢说押注，现在只想升上八品。”钟鸣故作惶恐。

　　拐子马看着钟鸣。

　　这么一个胆大的人，如他一般胆大的人，在这种世道不会默默无闻。

　　拐子马看人很准。

　　当初七品升六品，考虑过风水相师。

　　可惜最后还是走上另一条路。

　　“福地，我给你。”

　　钟鸣递上马掌。

　　拐子马为那匹瘦马钉上马掌。

　　“你跟我来取。”

　　最后，他转过身来看向众多土匪，高声道：“老子从良了，接下来准备跟着南方起义军干。

　　各位兄弟有信得过我的，就留下来。

　　信不过我的，趁现在下山去，咱们还留着情分。”

　　说罢就带着钟鸣走向后山。

　　众多土匪傻了眼。

　　怎么一会儿说要不要打洋人，一会儿说要不要做生意。

　　现在怎么就散伙了？

　　土匪们摸着脑袋想不明白。

　　周行在旁边大叫道：“你们他娘的别愣着，老子还被捆着，快给老子松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