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骤然一静。

　　水仙镇来人？

　　几位土匪头子停下讨论，纷纷把视线转向这边。

　　“贵客登门，你们这是做甚？还不快给人松绑。”拐子马靠在椅子里，淡淡开口。

　　他的语气略显急躁，似乎真的怕怠慢了钟鸣这位“贵客”，神色却显得不急不缓。

　　有土匪上前给钟鸣松了绑。

　　“拜见大当家的。”钟鸣活动一下手腕，上前拱手。

　　拐子马没有说话。

　　堂中的土匪也没人说话。

　　最后还是拐子马开口打破了这份寂静：“那位老鬼让你带什么话？不要又是息事宁人那套说辞。

　　他是农人，农人要安稳。

　　我是土匪，土匪最见不得安稳。

　　仔细斟酌之后再开口，不然我把你剁了喂狗。”

　　钟鸣没有求饶也没有绕弯子，单刀直入表明来意：“我来替他要回你抢走的福地。”

　　堂中的土匪们面面相觑，互相交换了眼神，似乎有些发懵。

　　他们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因此把这小子的话听错了。

　　钟鸣应该是来替那位农家求饶的，求他们这群土匪不要再去水仙镇劫掠，而不是正儿八经的来讲生意。

　　说的还是福地生意。

　　拐子马愣了一下，随后哈哈大笑道：“你跟他有仇？不然他把这种杀头的买卖交给你做。”

　　“无仇无怨也无恩，只是恰巧做了一件好事，受了他的青眼，因此把这买卖交给我。”

　　“你这么信任他？”

　　钟鸣仔细想想，答道：“我不过是个初入江湖的菜鸟，他要害我，不用那么复杂。”

　　拐子马觉得菜鸟一词分外有趣，他倒是从来没听过这种说法。

　　“有胆识，好气魄。

　　不论你是何想法，与他是各种关系，就凭你敢一个人上拐子坡，就值得我另眼相看。

　　来人，上酒！”拐子马离开座位，走上前来。

　　他这次是真的在认真打量钟鸣。

　　视线扫过钟鸣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在钟鸣腰间挂着的傩面上停留的时间最长。

　　有土匪端来一坛酒。

　　拐子马又叫人拿来两只粗瓷碗。

　　拐子马亲手为钟鸣斟满，两只碗在空中碰撞，溅起几滴水花。

　　钟鸣一口饮尽。

　　烧刀子。

　　酒很烈。

　　那一抹火烧的感觉从舌头一直延伸到肚皮。

　　很烈，但很过瘾。

　　拐子马也一口饮尽碗中烈酒，笑问道：“不怕我在酒里下毒？”

　　钟鸣这口酒喝得太急，拐子马在视线里有些摇晃。

　　酒劲有些上头。

　　“我品阶低，没本事，能凭借的就是谨慎和大胆。

　　和小鬼纠缠要谨慎，生死搏杀，每一步都可能丢命。

　　给大佬办事要大胆，只有大胆，才能得到大佬赏识。。”钟鸣脸上爬起一抹红晕，连带着说话也有气势。

　　酒后吐真言，这番话不是醉话，而是钟鸣自出师以来的做事准则。

　　凡事畏畏缩缩，只能一辈子当个戏子。

　　哪怕那天坐在水仙镇招牌那里的只是个普通老农，他迟早有一天也要上拐子坡。

　　不亲眼见见这些有头有脸的人手艺多么高超，如何处事。

　　他一辈子也只能当个底层。

　　既然遇到大佬，有了扯虎皮的契机，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过。

　　“好。”拐子马赞了一声。

　　他最赏识的是英雄好汉。

　　其次就是有脑子有胆魄的人。

　　“都说戏子无情，婊子无意，你敢为了那老鬼豁出命，证明你有情有义。当再浮一大白。”

　　他又为钟鸣斟酒。

　　二人满饮此杯。

　　“可有良家？如若不然，不如上山来，需要香火咱们去抢香火，要灵物咱们抢灵物，假以时日，这聚义堂中有你一把交椅。”

　　钟鸣拿捏不住拐子马的想法。

　　他今日这番作态，到底是看中那位农家的脸面。

　　还是起了惜才之心？

　　都说伴君如伴虎，这般久居高位者，即便只是一个小小的山寨的头目，心思也是复杂多变的很。

　　“我今日来，不谈良家，不谈栖身地，只谈买卖。”

　　“什么买卖？”

　　“福地的买卖。”

　　“开何价码？所求为何？”拐子马一声大喝。

　　钟鸣从怀中取出马掌置于掌心：“价码在此，所求为你昔日抢走的福地。”

　　按照刚才的气氛，这个时候的拐子马应该满口答应，然后派人把钟鸣送下山。

　　可是此时的拐子马却沉默下来。

　　堂中土匪俱摩拳擦掌，有兵刃的取兵刃，没兵刃的也在一旁展示手艺。

　　《百相丛谈》在脑海中翻动的声音哗哗作响。

　　拐子马慢慢走回属于自己的那把交椅。

　　这时候的钟鸣才看出拐子马的腿是瘸的。

　　瘸了左腿，走路高低起伏。

　　他坐回椅子，盯着钟鸣，嘴角勾勒出一抹微笑：“我是匪啊，土匪想要的东西都靠抢的。

　　要钱抢钱，要土地抢土地，要婆娘抢婆娘。

　　你一没实力，二无背景，凭什么让一群土匪跟你做生意？

　　你有本钱吗？”

　　钟鸣从怀中取出那三粒金黄色的西瓜籽扔在地上。

　　西瓜籽仿佛是水做的，粘到泥土便瞬间融化。

　　这三粒西瓜籽落地的地方迅速长出嫩芽，又在极短的时间生长，眨眼间就长成三株成熟的西瓜藤。

　　一株西瓜藤长得短，顶端开了一朵小花，小花在眨眼间盛开，又在眨眼间凋落。在顶端结了一颗大西瓜，这颗大西瓜长大还没完，从西瓜四周长出手脚，不多时就变成一个西瓜人。

　　一株藤蔓长得长，藤蔓上开了无数小花，结了无数小西瓜，这些小西瓜仿佛会呼吸，随着钟鸣的吸气呼吸膨胀收缩。

　　最后一株藤蔓没开花没结果子，只有藤蔓疯狂蔓延，很快就把整个聚义堂包裹起来。

　　钟鸣站在西瓜藤中，西瓜人护在身侧。

　　“当家的，本钱在此。

　　要打要谈，你说了算。”

　　土匪们的表情各异，他们曾在农家的庄稼上吃足了苦头。

　　这些庄稼看着呆呆傻傻，还不如绢人看起来精致。

　　真到了真刀真枪上场拼杀的时候，庄稼们不光悍不畏死，还有各种诡异手段。

　　遇土就长，落地生根。

　　分外难缠。

　　拐子马抚掌大笑。

　　“有趣，当真有趣。

　　你去问问那老鬼，他敢不敢自己一个人上山。

　　农家擅长守土，众人皆知。

　　因此我跑到他的地盘上抢了就跑，他拿我没办法。

　　你凭着几粒西瓜籽就想唬住我，还想跟我做上一场？”

　　拐子马把手指放在嘴里吹了个口哨。

　　希律律~

　　烈马嘶鸣。

　　一匹枣红色的瘦马，奔出马厩。

　　它浑身披挂，奔若雷霆。

　　明明是那样地瘦，可马蹄落地的声音宛若雷鸣。

　　明明只有一匹马，却跑出万马奔腾的气势。

　　拐子马是个马倌。

　　马倌的手艺都在马上。

　　拐子马甚至都没用手艺，就让钟鸣难以呼吸。

　　“这是我的本钱。”拐子马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