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一块福地
“小兄弟,知道什么是福地吗?”
“不知。”钟鸣老实作答。
他对傩戏以外的东西都不太了解。
或者说,他对傩戏本身,了解得也极为有限。
连八品手艺也是前不久才从农家口中得知。
书院里出师的手艺人和江湖隔着一层厚壁障,钟鸣不像在江湖里面正式拜师学艺那样,有个师父悉心教导,把他所知的全部告诉钟鸣。
还是那句话,这一切都只是生意。
钟鸣从进书院开始,到现在做的所有事,都是一桩桩生意。
只有许临川,这二人之间是朋友,在交谈的时候可以不谈钱,不谈生意。
然而这个钟鸣真正的朋友已经回到家乡。
“万物有灵,手艺的本质就是运用灵性,有些灵物咱们可以做出来,有些却不行。
譬如这福地,就有灵,它是活的,遇见人会跑,只有特殊行当的人才能让它发挥作用,不过就算没有行当,把庄稼种在福地上,收成也会高很多。”
拐子马谈兴似乎极高。
不知道他是本性如此,还是只在今天这样。
钟鸣神色有些怪异。
这种消息,其实不用说得那么详细。
放在外面,这些消息可是要花钱买的。
钟鸣受宠若惊。
拐子马瞥了钟鸣一眼,问道:“你这是什么表情?你不是那老鬼的徒弟?”
传人?
难怪钟鸣上了拐子坡后,拐子马的表现就那么反常。
钟鸣背后起了冷汗。
他应不应该把这份“香火情”认下来?
要是当场否认,拐子马翻脸怎么办?
好在拐子马没有在意,或者说他根本没把钟鸣放在眼里。
“不管你是不是他的徒弟,今天这笔买卖做成之后,可以狮子大开口,只要不抢了他的福地要他的命,剩下的都可以谈。”拐子马挤眉弄眼,脸上的表情极为丰富:“要不要我指点指点你?”
钟鸣犯了难。
这笔买卖的价钱已经谈好了,再加价恐怕不妥。
二人从聚义堂走向后山。
后山的路更加崎岖,拐子坡的确易守难攻。
可若不是手艺人,恐怕也很难在这样贫瘠的地方生存下来。
钟鸣听着拐子马的话,边看向四周的山势。
他又想到那辆蒸汽火车开过来的场景。
即便是这样险峻的山势,在高品手艺人面前也是形同虚设。
“烦请前辈解惑。”
这时候钟鸣的敬称又从当家的变成前辈了。
拐子马都说要金盆洗手了,再叫当家的不太妥当。
“你是戏子,七品升六品有个关口,你可以直接找他要福地里即将出土的宝贝。
附近不少手艺人都等着那宝贝熟透,但一群七品手艺人,在老鬼面前也是几个西瓜人的事,那老鬼耕了一辈子地,无聊着呢,就等着你们去抢东西,顺便给他耍个乐。”
那件宝贝?
倒是好主意。
可问题在于,他现在不过九品。
距离升七品不知隔着多少时日,即便拿到手里,守得住吗?
他摇摇头:“前辈,这东西恐怕不适合我。”
拐子马认真想了一会儿,这才道:“你几品手艺?”
“九品。”
拐子马愣了一下:“你才九品就敢和周行他们在一块厮混,我还以为你七品了。
你这样的人,不是胆大就是蠢。”
钟鸣苦笑。
胆子算不上大,也说不上蠢。
他也不知道怎么的,有的人有的事就像安排好了一样往他身边撞,躲都躲不开。
他也没办法。
打?
打不过。
逃?
逃不掉也是死。
倒是正面和他们周旋有一点活命机会。
这些话,钟鸣说不出口,拐子马也没多问。
“那你就只有两个选择了,要么拜那老鬼为师,以后福地里的东西你想吃多少吃多少。要么……”拐子马顿了顿,指了一下聚义堂的方向:“那样的庄稼,你找他要一袋,以后七品以下横着走。”
这倒是个好主意。
那西瓜人现在还守在钟鸣身边,跟在钟鸣和拐子马身后亦步亦趋。
“前辈说笑了,我只是个跑腿的,怎么还敢谈报酬,咱们还是先说说福地的事儿吧。”
后山更显荒凉,只有几间木屋,和一间马厩。
马厩里有五匹马,颜色不一,毛色很纯。
钟鸣不懂马,也能一眼看出这些马肯定是千里马。
“好马。”钟鸣由衷赞叹。
拐子马淡淡道:“马倌养出来的马,当然是好马。”
他又指向那几间木屋,介绍道:“粮仓,库房,放银子的地方,你挑一间,挑中了我就不为难你。”
钟鸣心中一跳。
都走到这了,还有考验?
钟鸣把傩面戴上,想试试用阴阳眼看看能不能看出点端倪。
他闭上眼又睁开,眼中的色彩褪去,只有一些更明亮的色块浮现。
阴阳眼中一道道虚幻的火光在燃烧,沿着地缝往上窜,别的颜色都被这些火光压制下去。
他睁大眼睛努力瞧着那三间屋子。
瞧了好半天,眼睛都瞪得生疼才从最左边那间屋子里看到一丁点橙黄色的光彩。
“左边那间。”
拐子马赞道:“不少行当都开了阴阳眼,这本事我是真心羡慕。
不光能看见亡魂,找宝贝也好找。”
拐子马从腰间取出钥匙,带着钟鸣进了门。
门后是密密麻麻的符箓,封着一些瓶瓶罐罐。
“拐子坡值钱的宝贝基本上都在这里,请了天师画符,有些玩意儿凶,不用手段封不住。”
钟鸣朝四周瞧了一眼。
和田鼠他们那间屋子用的一种手段。
拐子马拿起一个瓶子,巴掌大,更像个壶。
壶口用黄色符纸封紧,用阴阳眼才能从瓶口的缝隙处看见一丝丝外溢的橙黄色光芒。
想来是逸散的灵性。
拐子马把瓶子递给钟鸣,说道:“你现在就可以下山了,以后也不要来拐子坡。
下次再上拐子坡,主事的未必是我,也未必有我那么好说话。”
钟鸣还有问题想问。
拐子马是土匪头子,会有那么好说话?
凭什么那么好说话?
钟鸣得不到解答,拐子马已经下了逐客令。
他只能抱着瓶子往山下去。
起先寨子一片平静,等钟鸣快走出寨子时,身后射来一只弩箭,差点射中钟鸣。
钟鸣吓了一跳,回头看去,身后却起了喊杀声。
一大批土匪追了出来。
周行二人已经等在寨子前。
钟鸣脚步慢慢停住,前有恶虎后有追兵。
既然不肯做生意,一刀砍杀了就是,何必如此作态?
“钟兄弟,不要停,咱路熟,跑得快!”周行冲着钟鸣大喊。
看周行的神色,不似作假。
应当是拐子马的安排。
钟鸣急忙跑到周行身边。
他问周行:“你们不是一伙的?他们要杀的是我还是咱们?”
周行大骂道:“是咱们,还好我在寨子里有几个好兄弟,不然咱们都栽了。”
“为啥要杀咱们,大当家的不管?我可刚和他做过生意。”
“寨子主事的已经不是大当家了,大当家的刚才不该说那些话,寨子里的人大多都反了!”
反了?
早不反,晚不反,偏偏现在反?
“老子今天才知道,寨子里不光有出生入死的兄弟,还有大帅的探子,洋人的奸细,我看这片地界已经呆不下去了,乱葬岗如此,拐子坡如此,水仙镇应当也差不多。”周行破口大骂。
后山。
夏谈勤的身影从暗处慢慢显现,冲着拐子马拱手:“火已经烧起来了。”
“要投反抗军,需要投名状,原本打算把书院那老鬼宰了当棺材本。
谁曾想寨子里全是奸细?
只能把他们全宰了当投名状,想来应该够分量。”
夏谈勤皱起眉,奸细也是前两天才刚查出来。
拐子马叹了口气:“平城这些老东西,就看谁先动手了,谁先动手谁先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