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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横行(上)

晋末强梁 蟹的心 3183 2026-01-26 13:55

  傅笙迈步出门。

  他尽量保持住自己平稳镇定的姿态,不显露出特别欣喜或雀跃,仿佛一切早都被他料定,绝无意外。

  其实迈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背脊抽痛。那是因为他太紧张了,端坐在屋内的时候一直保持完全固定的姿态,这会儿肌肉都快要抽筋。适才他推动窗棂,动作轻描淡写,其实几乎听得到自己僵硬的骨节劈啪作响。

  这种紧张情绪,和战场上的紧张是不一样的。

  傅笙是个优秀的战士,所以他很清楚,战士在战场上,其实并没有多少被紧张情绪控制的余裕。锋刃随时加身,鲜血飞溅,命在顷刻的瞬间,所有的精力都必须投入在怎么格挡、怎么砍杀、怎么闪避、怎么前进后退,脑海中不断作出决定,每个决定都必须有助于自己在战斗中获得胜利。做不到这一点的人,顶多运气好那么一次两次,最终一定会死。

  如果习惯了战场上环境,就会发现战斗本身强迫着人消除杂念。经历着生死之间的大恐怖,紧张这种东西根本没法存留。

  但战斗以外则不同。

  很多时候作出了决定,却不知道决定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因为这个决定牵扯的东西太多,关联的信息太多,傅笙所看到的,只是其中一部分。他对自己的判断有信心,但他终究不能拍胸脯保证什么。

  毕竟他要做的,说好听点叫四两拨千斤,说难听点,则是空手套白狼。

  更令人难熬的,是傅笙作出决定以后,就得孤身等待在李询的据点里。这种等待的过程很折磨人,会导致难以自控的胡思乱想,引发不断叠加的紧张情绪。

  傅笙甚至一度有点后悔。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受了王仲德、沈林子之类北府将领的影响,这两人一个赛一个的轻佻,害得傅笙也下意识地跟着轻佻起来。其实稳健点,按部就班地在战场上夺取功勋,也一样能出头。虽说俗语道,瓦罐终究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可傅笙觉得,自己算是特别结实的瓦罐,做个井边瓦罐,也比生死操于人手要强。

  反倒是眼下这个决定,才真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办事,冒这样的风险究竟有没有必要,直到最后一刻揭晓前,都是不知道的。

  这种感觉很不好。

  傅笙完全是凭着自身的意志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确保自己任何细微的动作,包括呼吸和眼神都表现出一切尽在掌握的悠然状态。其实他心里的那根弦都快崩断,有好几次他都想跳起来大吼一声,然后趁着看守他的人被吓住,狂奔出外,逃出这所宅院。

  好在,傅笙赢了。

  作为胜利者,傅笙得以底气十足地告诉自己,人必须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机会,竭尽全力地改变自己所处的局面。否则,在血肉磨盘的一样的世道里,人死如蝼蚁,还要被碾碎……那太不值得。

  反之便如此刻。

  傅笙推开门,站在屋檐下环顾近处的院落,再看看矮墙以外星星点点燃起灯火的城池。

  门边有受李询之命,负责看管他的甲士。两名甲士,都是李洵一手简拔的亲信。

  这时两人都不知所措。其中较年轻的一个当年曾和傅笙有些交情,于是咬了咬牙,伸手拦在傅笙面前:“竹生,家主让你等在这里……你别为难我们……”

  他这么说的时候,院落里聚集的人都像看傻子一样地看他。

  傅笙垂首看看横拦在身前的手臂,向那甲士摇了摇头。

  甲士紧咬牙关,竟不挪开。

  随即韩独眼从傅笙的身侧大步出来。他粗壮的手掌猛揪着甲士的衣领,将他直推到院墙角落,后背砰的一声抵住墙。

  甲士压根没反抗,只伸开手支撑住自己。他用难以置信地眼神看着韩独眼,喃喃地道:“老韩!竹生他……你……他……”

  韩独眼没回答,冷着脸回到傅笙身旁。他独眼闪烁,整个人依然是那副随时将会狂躁暴跳的模样。

  傅笙继续往外走,原本在院落里旁听的几人跟在他身后。傅笙穿过门洞向前,身后的人便越来越多。

  在穿越者苏醒前的那个傅笙,在这里生活过很久,那些记忆都保留了下来。所以傅笙在这里穿行的步履自然。

  从后院一点点往前,走着走着,他会想起,某处院落是自己少年时练武的地方;某处院落是自己第一次练胆也就是杀人的地方。那天他的表现很好,得到了李询的夸赞,其实李询不知道,傅笙流浪在野外的时候就杀过人。

  再走几步,穿过的某个院落,则是他数月前与李询翻脸的地方。当时穿越者醒来不久,行事有些懵懂,公然反对李询向鲜卑人效忠,然后被发怒的李询吊在这里痛打。半夜里多亏几个相熟的部曲子弟相救,傅笙这才一溜烟地跑路。

  谁能想到,他这么快又回来了呢。

  常驻这里的部曲数量不少,傅笙沿着过道缓步往外走,陆陆续续从两旁的房舍或小院里出来人,看着他。

  这些部曲们,当年都是傅笙的好伙伴。傅笙作为部曲子弟中最出色的数人之一,也曾赢得他们中不少人的佩服。数月前傅笙的性子忽然大变,好几次不分场合地胡言乱语,他们以为傅笙得了疯病,又非常惋惜。

  现在他们看向傅笙的眼神里,可不再惋惜了,不少人根本不掩饰自己的热切羡慕。

  偶有几个神情复杂些的……那是身边有同伴在战场上死于傅笙之手,他们放不下心头的纠结。可就连为此极度暴躁的韩独眼,此刻都站在傅笙身旁了,他们又能做什么呢?他们只能垂下头。只有两三人转身就跑,大概想要去通知旁人,谁也不在乎他们。

  傅笙走到宅院正门左近的时候,身边已经簇拥了上百人。

  每次有人加进这个团队的时候,傅笙都会温和地向他笑两声,拍拍他的肩膀或胳臂,夸他又壮了或者问他为什么瘦了。

  有个曾经亲密的同伴这时候过于小心翼翼了,或者表现得过于卑微。傅笙便大大咧咧地拉着他不放,半开玩笑地让他抬头挺胸,问他:“你为什么不敢抬头?莫非我头上长了角,还是脸上生了鳞片?我还是我,你慌什么?”

  宅院的正门在晚上应该是锁死的。

  李询治军、治家都很严格。往日里,便是他自己夜晚回来,值守部曲都得先对上口令,才能开门放心。不遵循这规矩的人,前后被惩处了好几个。

  但这会儿,正门大开着,在门旁望楼值守的几个部曲不知去了哪里。

  这座宅院是尉建为了显示对李询的重用,特别赏赐的,周边几个规模相似的宅院,都属于鲜卑尉迟部的贵人。

  此时鲜卑贵人们都已经得到了消息,几个宅院都有鲜卑人奔进奔出。

  真正地位最高的那些鲜卑酋长渠帅,都是住在内城的,这些李询的邻居们号称贵人,其实也贵得有限,一半都在戍主、队主这个层级。

  其中几个鲜卑队主,素日里骄横异常,鼻孔朝天的。李询的部曲们若在街上遇见他们,隔着老远就得跪伏行礼,否则逃不过一顿鞭打。

  这会儿他们却颇显仓皇。

  他们有人连衣服都没穿好,皮裘底下裸着毛腿;有人靴子都没顾上穿,赤着脚站在冰冷的地面蹦跳,连声叫嚷。有人衣着倒是齐备,还骑着马,牵着好几匹从马。每匹从马背上,都高高堆着临时打起的包裹。没走几步包裹就散了,里头的绸缎和铜钱之类滚落下来。

  这情形落在傅笙周围诸多伙伴的眼里,俱都无语。自家家主伪装出的敌人,就把鲜卑人吓成了这样?这些莫非是假的鲜卑人,并非是原本那批自称强悍如铁的鲜卑男儿?

  确实也有些性格强硬的鲜卑人,在这时候依然保持凶悍本色的。

  道路尽头转折处,有几个鲜卑人赶着的马车或许装了太多东西,行进中陷了轮子,几番牵拉不出。为首的鲜卑人见傅笙这伙儿好似没什么事情,隔着老远就厉声呼喝,示意傅笙等人来帮忙。

  喊了几嗓子,见傅笙等人不为所动,为首之人大怒。他大步奔来,半道上还抽出腰刀挥舞威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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