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认不认得路?
灰毛老鼠眼里的狡黠瞬间褪去,目光闪烁不定,透露出难以捉摸的意味。
“爷……这话可不兴乱说。”它爪子无意识地搓着,“小的、小的夜里都睡得早……”
它知道,钟鸣心下一凛。
钟鸣挺直脊背,将钟馗面带来的那丝阴煞之气刻意流转周身,挺起胸膛装作自己很有底气的模样,所谓输人不输阵,只要装的好,不出手,就不会露底。
这老鼠干的是偷窃勾当,本身也怕暴露,绝不敢先动手。
至少,它怕惊动书院里真正管事的。
念及此,钟鸣底气又凝实三分。
“书院不会谋害自家学徒,我看你并非书院学徒,揣着本事,却不招摇,图谋必定甚大,若是有人撞破你的图谋,你起了杀心……”
老鼠的胡须剧烈颤抖起来。
它猛地向后一跳,脊背弓起,却又不敢真正逃窜,只是焦躁地原地转圈。“没有!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就是偷点香火,书院不会害人?嘿,我看未必!”
“你看未必?”钟鸣精准咬住话头,“你看见了什么?”
“我……我……”老鼠语塞,眼珠乱转,最后竟带上一丝哭腔,“爷,您高抬贵手!我就是个偷儿,有些事……不能看,不能听,更不能乱说啊!”
钟鸣眯起眼,心思电转。
硬逼无用,得换法子。
他温声道:“那王虎乃是我的友人,昨日听见友人遭难,又瞧见空中怨气凝而不散,想来我那友人生前必定受了折磨,一时激怒之下才夜探祠堂,没曾想撞见兄台……
书院香火归谁,我是不在意的,鼠兄若是喜欢,尽管拿去便是,我绝不声张。
只求兄台,让我知道我友人是如何走的。
如此,我下山后,也好给他家中一个交代。”
钟鸣侧开身子,让开身后的通路。
其中含义不用多说,这是在示意这灰毛老鼠,不管说与不说,都可以自由离去之意。
灰毛老鼠两颗眼珠子骨碌碌转动,思索片刻后似乎下定某种决心,四肢着地飞速爬到钟鸣身前,挥爪示意钟鸣俯下身子。
钟鸣没曾想竟然能在一只老鼠脸上看到这么多生动多变的表情,心中多出几分怪异情绪,但还是乖乖蹲下,侧耳倾听。
老鼠凑近,气息带着香火与尘土的混合味,声音压得极细,却字字清晰:“说到底,我在你们书院偷香火吃也是你们自己做的孽,这是你们书院自家的龌龊。”
第一句话,就如冰水浇头,他屏息凝神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字。
“王虎这人,我熟,这一个月我都是偷摸睡在他床底。”老鼠的语速快而起伏,竟真带了几分说书人的腔调,“我不仅知道他已经入了道门,还在他师傅授意下连夜离开书院,就在前晚,就为让他躲过今年的出师。”
钟鸣没接话,老鼠顿了顿,继续说下去:“这王虎和他师傅似乎是亲戚,他师傅几乎把王虎当亲儿子看,也因此不愿意让王虎死在山下,这才作弊让王虎提前出师。
可惜啊可惜,这一师一徒算盘还是打错了地方。”
钟鸣听得心痒痒,这老鼠偏偏不说重点。
“你们学院有两个龌龊,头一件,作为书院,你们的香火和正经灵物,早就快见底了。
你们的大帅要打仗,要从书院调人,可入了道门的尸体,做出来的灵物只有本行当能用,戏子的尸,炼不出铁匠的锤。
大帅要的是武徒和工匠,你们书院怎么办?”
它的小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幽光。
“你们书院就想了个昏招,用煞气来养,就算没入门,只要打熬过几年手艺,灵性也比常人足些,更别提那些刚出师、热乎着的手艺人。
你们书院的某些人伙同拐子坡上的土匪,专门在山下道上截杀你们这些新出师的手艺人。
幸好我是老鼠不是人,又是老陶,藏身手段一绝,这才撞破几回。
但也因为一次瞧见了不该瞧的,露了行踪,如今只敢缩在书院里苟活。”
钟鸣心中了然,他料想到书院入门灵物不够用,却没敢想书院把事做得那么绝,都不打算让学徒出山门。
这么做有两个好处,一个是保证了大帅那边的要求,大帅毕竟势大,大帅的吩咐若是不满足,估计过不了多久,越湘书院就要被马踏山门了。
第二个是,书院每年出师的人没少,犯事的是拐子坡上的土匪。
名声保住了,利益也拿到,何乐不为?
钟鸣脸色阴沉下去。
书院里的师徒关系还是比不得外面的师徒,他不信自家师傅一点也不知道,若知道,为何还催他们下山?
老鼠见他面色,以为他早已知晓,便接着道:“第二件龌龊,更脏。”
“这第二个龌龊嘛,最近这几年大景越来越乱了,书院想立足必须要下血本。
这种年头天大地大不如拳头大,你们书院有个老祖宗,不知活了多久的老怪物,是个高品的手艺人,具体多高我不知道,反正很厉害。
我刚开智的时候就听说他要死了,可到现在还吊着一口气,据说是用特殊的法子吊命。”那老鼠朝着钟鸣挤眉弄眼:“用什么吊命,您这么聪明,不妨猜猜?”
吃什么补什么,这道理很简单。
换成前世,钟鸣肯定会说这是封建迷信。
但在大景,这事儿就未必了,在这个手艺通神、医师能肉白骨的大景,却大有可能是血淋淋的真相。
钟鸣感到胃里一阵翻搅。
“所以,”老鼠的胡须颤动着,小眼睛里满是忌惮,“被土匪杀了的,就推给土匪。像王虎这样自己偷跑,又没死在土匪手里的,总得有个‘别的说法’。
风寒?撞邪?到时候,没准还得请你们傩戏班子去唱两折戏,冲冲‘晦气’呢。”
钟鸣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寒夜中凝成白雾,又迅速消散。
他还是吉人自有天相,若是他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打听,明日和许临川就这么下山去,被土匪截杀了都不知道缘由。
偏偏他开阴阳眼就撞见王虎魂魄,夜探祠堂遇到老鼠。
真是巧合……
不过不管怎样,现在还算知道一点原委,再不济,到时候跪下求饶的时候说话能利索些。
可此局怎解?
他只是个刚入道门的手艺人,品阶只是最低微的九品,莫说对抗外面的土匪,就面前这只老鼠都能勾勾手结果自己的性命。
直愣愣下山,除非运气够好,恰巧避开所有土匪,否则难逃一死。
若是不下山……
师傅知情却沉默,三年师徒情,抵不过书院“规矩”。
亏他还给师傅倒了三年洗脚水,钟鸣心中暗骂。
书院本身要人当人材,待在书院的时间越长,出“意外”的可能越大,一如王虎。
钟鸣的眼珠子也是在眼眶里骨碌碌打转,那老鼠见了心里发麻,他从小到大吃的那么多亏,大部分都来自手艺人。
手艺人动脑筋,危害可比老鼠大多了。
它颤巍巍说道:“大爷您高抬贵手,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说到底我也是个苦命的,你何必为难苦命人?”
钟鸣还在想怎样才能躲过这一劫,那老鼠见状脚底抹油准备跑路:“你既然不说话,我可就走了,记住你的话,千万别告发我,我还要继续藏在这里吃香火,我这就消失,保证藏得您再也找不着……”
“且慢,且慢,老鼠兄弟,还没问过兄台高姓大名呢!”钟鸣脚尖轻轻一压,抵住那截试图缩回的尾巴尖。他蹲着身子低头打量这只吃得油光水亮的老鼠。
“问、问名字作甚?我知道好些行当,晓得名姓就能隔空下咒!我不说!”
钟鸣的语气更加温和了:“我不是想问这个。”钟鸣摇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我只是在想,这龙潭虎穴,你真打算藏一辈子?”
老鼠的胡须颤了颤。
“今天我能找到你,明天、后天,保不齐也会有别人撞破。”钟鸣的目光扫过漆黑的天井,扫过祠堂方向,“南方的仗,谁知道要打多久?一年?三年?这期间,书院要‘处理’多少人?每一次动静,对你都是风险。
你躲得过初一,躲得过十五吗?”
钟鸣看着脚下的老鼠,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感慨。
虽然胆子小了点,但好歹是个七品的手艺人,带着它上路,总比自己一个人上路安全些。
“我们一起下山。
你有妙手空空,我有傩面通幽。
土匪截道?我们绕过去,溜过去,甚至‘借’他们的路过去。
天大地大,哪里不能觅一条活路,非要在这吃人的地方,等着被瓮中捉鳖?”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夜市的残余喧嚣,更衬得天井死寂。
灰毛老鼠仰着头,看着钟鸣,它胆子小,却不意味着它傻。
钟鸣相貌年轻,层次必然不高,不用过手,老鼠也大概能看清钟鸣的深浅。
与王虎是友人,说明这年轻小子大抵也是个刚入道门的手艺人。
不过刚刚入门,却敢对它这个七品“前辈”发出邀请。
它看到了对方眼底的决绝,也看到了钟鸣眼中那莫名其妙的自信。
过了许久,它极其缓慢地,用爪子捋了捋胡须,声音细若游丝:
“……你,认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