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窃香
山,总归还是要下的。
钟鸣深吸几口气,将翻腾的情绪压住。
人还在书院,青天白日,总不至于立刻出事
他强迫思绪沉静,将这两日种种摊开梳理。
首先是蹊跷的出师。
钟鸣在书院学艺三年,见过两次出师考校,往年出师,必提前月余公告,师兄弟间明争暗斗,师傅也反复斟酌。今年却仓促至此,仅凭一份红包便定了乾坤,时间更是突兀提前。
许临川说这是南方在打仗,大帅要从书院调人导致的。
这缘由应当不假
钟鸣摩挲着自己手中的傩面,脑海中闪过一点灵光,忽地划过师傅清晨的话。
入门灵物有两种做法。
一种是利用特殊法子炮制手艺人的尸身,另一种则是用沁了灵性的物件制作。
钟鸣入门用的钟馗面乃是凶面,师傅口中所说,用凶面入门得到的好处更大。
凶面,好处大,风险也大,往年从未见用,为何今年偏偏给了他?
再与大帅调人这件事结合起来……
莫非书院备下的“正路”灵物,已然不够了?
书院之所以是书院,自然是因为书院有足够的入门灵物,若是书院的入门灵物没有了,或是不够用,明年谁还会花大价钱送孩子进书院求学?
大帅抽调人手,出师提前,那些需耗时蕴养或寻觅的正经灵物来不及备齐。
可书院招牌不能倒,明年还要收徒、收那白花花的银元……于是乎,压箱底的、凶险的、平日不敢轻动的“凶面”,便成了不得已的选择。
傩戏班子如此,其他行当怕也大同小异。
钟鸣觉得自己想通了问题的关节,连带着紧锁着的眉头都舒展开来。
“若根源在此,我便无需担心,毕竟我已经出师,傩戏班子今年已经没有可以出师的学徒,但王虎呢?”钟鸣轻声说着话,脑子里的想法又乱了起来。
张铁匠那徒弟并未出师,未触及任何灵物。
谁要害他?他口中“书院吃人”、“祭香火”又从何而来?
刚理顺的线头再次缠死。
仇杀?抑或这书院底下,还藏着另一重未曾窥见的隐情?
睡意荡然无存,钟鸣起身披衣。
山,一定要下。
学艺三年,若因一桩无头命案便困死于此,才是笑话。
但在下山前,若是能弄明白那亡魂的警告最好。
否则,即便离了这书院,“吃人”二字如影随形,那时候又该如何作解?
……
夜色下的书院,喧闹未歇。
青楼窗口影影绰绰,夜市摊贩吆喝声声,更有郎中背着药箱匆匆踏过石板路,病痛不辨昼夜,病人求上门,纵是深夜也要上门。
王虎,便是在这般热闹里悄无声息地没了。
钟鸣掏出傩面覆在脸上,傩面作为入门灵物,作用就像前世所看武侠小说中的神兵利器一样,戴上面具再用手艺会更顺畅。
木质贴合肌肤的刹那,世界陡然一沉,嘈杂远褪,而那些流动的“气”则骤然清晰。
病气的浊黄、烟火气的灰白、还有那一抹在白日里不甚显眼的血色也更加明晰,在晚风中摇摇欲坠,似乎即将散去。
“呦,这不是鸣哥儿吗?你昨儿的出师考校我可去看了,唱的真不赖,比你往日在台子上唱的好,来份卤味?”
挑担的摊主热络招呼,眼里藏着掩不住的羡慕,新出师的学徒带着灵物招摇过市,显摆本事,也是常景。
钟鸣略一颔首,无心应酬,径直往祠堂方向去。
待到钟鸣离开之后,那卖卤味的才吐了两口酸水:“嘚瑟什么……往后的路,长着呢。”
钟鸣的步伐却越发沉稳。
透过傩面,他“看”得更真切。
王虎残存的气息太过淡薄了,淡得不合常理。
横死之人,怨念如沸油,理应冲天而起,缠结成晦暗的云团才对。
可此刻祠堂方向飘来的,只有几缕即将散尽的青烟似的痕迹,仿佛有什么东西,已赶在他前面,将那份刚烈的“怨”给吞吃、消化了大半。
钟鸣脸色阴晴不定,站在街角点了份馄饨慢条斯理地吃着,目光却没有离开祠堂。
按照以往惯例,祠堂会在夜半子时关闭,待到清晨卯时才开,钟鸣打算趁着夜色进入祠堂,看看能否找到王虎的残存魂魄。
忽地。
钟鸣阴阳眼中看见漫天澄黄的香火气息忽然被抽离了一块,就像一块糕点被人咬了一口。
钟鸣眼皮一跳,这情形,与昨日在祠堂、天井敬香时如出一辙。
咄咄怪事。
会不会是书院下的手?
按师傅的话来说,受香火的古玉种种,都是制作入门灵物的材料。
他在街边耗到后半夜,待人声渐稀,才沿墙根阴影,悄无声息摸向祠堂。
更夫的梆子声逐渐远去,祠堂平日不设防备,确切来说,书院大部分地方都不设防备。
毕竟书院中的学徒都是没有入道门的普通人,书院也不是当铺,没甚油水可图。
祠堂正中央照旧摆着香炉和空白的祖师爷画像,香炉中央几柱残香未尽。
钟鸣盯着香炉中间的香看了又看,在阴阳眼显化出来的画面来看,三柱香里的确少了一柱香火,中间那一柱照例燃烧,可是香火气却在升腾途中便断了流,凭空消失。
钟鸣沉吟片刻,从旁寻来三截断香,就着烛火点燃,插入炉中。
这次钟鸣戴了傩面,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香炉。
只见中间那柱香的烟气甫一升起,便被一股无形之力攫住,拧成一股细流,透过香炉底部,朝天井方向疾窜而去!
钟鸣神色振奋,自觉找到一丝线索,赶紧跟在香火气后面。
天井中央,王虎停尸的地方血煞气已经渐渐消散直至没有踪影。
青灰色地砖一角,一只灰毛老鼠正人立而起,双爪虚引,将那道香火气丝缕缕扯向嘴边,陶醉吸食。
钟鸣的脚步越来越急,脚步声越来越近,终于,他的视线终于落在天井中,他环顾四周,只见天井中的血煞气已经消失无踪。
看样子,王虎的魂魄的确已经消散。
不过天井侧边,就在王虎停尸的地方,钟鸣居然看见一只浑身萦绕着香火气的灰毛老鼠。
这老鼠两只爪子虚握住香火气往嘴里送。
书院学徒日日敬奉的香火,竟都喂了这鼠辈?
钟鸣目瞪口呆。
正在此时,钟鸣脑海中的《百相丛谈》翻开一页,几行小字缓缓浮现:
【七品老陶,妙手空空,执此业者贪财好色,胆子却小。
九品习得妙手,从此财物无所求。
八品偷梁换柱,有形有质可得手。
七品窃玉偷香,无形无质入我眸。】
七品……手艺鼠?!
唯有此等境界,方能于众目睽睽下盗取香火这等“无形无质”之物。
“你……”
钟鸣刚吐一字,那老鼠已警觉醒察,“嗖”地转头,三两口吞尽香火,尖声叫道:“捉贼捉赃!你没在我身上搜出赃物,便定不了我的罪!”
钟鸣嘴角抽动,他本来就没想定他的罪。
重点是,他钟鸣昨日才入九品,这老鼠已经七品,这等人物,莫说对付,对方若真有歹意,自己怕是连呼喊的机会都没有。
跪下来求饶不知道能不能行,毕竟钟鸣没听过书院里有一位“老鼠”师傅,大抵是来书院偷东西的手艺人,也许王虎的死跟这老鼠也脱不开关系。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
钟鸣努力保持镇定。
他右手悄然背到身后,指尖触到冰凉的钟馗面边缘,另一只手虚按腰间,虽然那里只有空荡荡的戏袍束带。
那老鼠见他不动,眼珠骨碌一转,竟是人立而起,两只前爪滑稽地作了个揖,声音油滑带颤:“这位爷,小的真是路过,就……就尝个鲜。
书院香火旺,分润点儿,不伤和气,不伤和气……”
明明七品,怎得这般怂?
钟鸣心下狐疑,却不敢露怯,毕竟自己不露手艺,没人能看出自己究竟几品。
钟鸣没接话,目光缓缓扫过老鼠周身。香火气在它皮毛间流转,却无半点血腥或怨煞纠缠,它偷香火,似乎真的就只是为了“吃”。
“王虎,”钟鸣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在寂静的天井里却清晰如刀,“张铁匠的徒弟,前夜死在这里,你可见过?”
老鼠浑身一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