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绢人匠
“兄台,总得有个称呼,日后也好行事”钟鸣深知往后须与这老鼠同行,拉近关系总无坏处。
“你便称我田兄就是。”
“好的,田鼠兄弟。”钟鸣从善如流,“我姓钟,单名一个鸣字。”
田鼠的嘴角抽了抽,看样子有些无奈,钟鸣称它田鼠,还不如不问名姓,它胡须颤了颤,终究没再计较。
它转头问道:“你准备几时下山?我也好提前定个章程。”
“就定在明日,我还有一友人,本事与我相仿,同门师兄弟,明日随我们一齐下山。”
田鼠的眼神有些闪烁,估计又在憋什么坏水。
田鼠眼珠转了转,闪过一丝狡黠:“行,明日此时,书院后山见。
大路走不得,只能绕小道,虽远些、险些,但胜在安稳。”
约定既成,田鼠身子一缩,悄无声息滑入青石板缝隙,仿佛从未出现过。
钟鸣心中暗赞,不愧是七品老陶,若不是它在书院偷吃已久,加上现在已是深夜,恐怕很难被人抓到现行。
既然此间事情已毕,书院的谜团也解开七七八八,剩下的目标就是平平安安离开书院了。
钟鸣沿着墙根溜出祠堂,趁着月光辨清方向,朝着许临川的住处奔去。
许临川正酣睡,翻身的时候听见枕边有细细簌簌地响声,不自觉从梦中惊醒,张开嘴大喝道:“谁?”
钟鸣赶紧伸手捂住许临川的嘴巴,低声道:“是我”。
“鸣哥儿?这般深夜,你来此作甚?”
“信不信我?”钟鸣答非所问,许临川越发迷糊。
“自然是信的。”
“那就好,你听我的,你现在就收拾细软,咱们趁夜下山。不必多问,我不会害你。”
许临川迷迷糊糊,虽看不清钟鸣的表情,但能听出钟鸣语气里的凝重,于是没有多问,幸好他在白日就早早把行囊收拾起来,学徒在书院也并无别的财物,仅仅两套戏服,一张傩面,还有一些随身衣物和散碎银两。
许临川把包袱背在身后,紧紧跟在钟鸣后面。
钟鸣的行囊更简,几乎轻若无物。
“鸣哥儿,咱们不走正门?”书院是有一个门面的,据说是请的一个高品木匠,光是门口那牌匾就有驱邪缚魅之能,端是神异非凡。
“街上有守夜的,正门也有看大门的,咱们走小路。”
“这是何意?”许临川不解。
“还记得王虎吗?张铁匠的徒弟,前日死在夜里那个。”钟鸣一边走,一边问道。
许临川没接话,他当然知道王虎,也知道王虎和钟鸣私下曾是友人。
“他的死,和书院脱不开关系,只是咱们都被蒙在鼓里,白日里人多眼杂,只能趁着夜色才有一丝逃脱的机会。”
许临川大惊,但是他没有继续开口发问。
既然是逃跑,保持隐秘自然是第一要务。
书院后门洞开,无人看守。门外老树在风中张牙舞爪,枝影幢幢如鬼。
“鸣哥儿……”
“怕啥,咱们唱傩戏的,专司驱邪消灾。”
话音未落,石阶上传来一声冷哼。
月光惨白,照着书院后门两道匆匆的人影,和一只蹲在石阶上、皮毛泛着灰亮幽光的鼠。
钟鸣看着那鼠,心中并无多少意外。
“果然瞒不过田兄。”他拱手,语气里听不出被截破的尴尬,反倒像早有预料。
田鼠一双小眼睛在夜色里亮得瘆人,满是愤懑:“我就知道你小子滑头!诓我明日,自己却想今夜开溜,若等你们走了,他们警觉起来,我再想逃,岂不是难如登天?”
它气鼓鼓地抱着前爪,胡须直抖。
他一早就知道钟鸣肯定没有那么实诚,但是它天生胆子小,除了偷东西以外拿不了主意。
在与钟鸣分别之后径直奔向后山,果然抓了钟鸣现行。
钟鸣不怒不恼,微微拱手道:“果然是老江湖,我就知道前辈一定会在此提前等候,方才故布疑阵不过是在试探前辈是否警觉。现在看来,倒是晚辈多虑了。
田兄既来了,便是信我。
今夜走,正是时机,书院刚‘失’了王虎,注意力还乱着。拖到明日,变数反倒多了。”
田鼠瞪了他半晌,终是泄了气,转身跃下石阶,尾巴一甩:“跟上。路,我熟。”
许临川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压低声音:“鸣哥儿,这、这是……”
“帮手。”钟鸣言简意赅,推了他一把,“信我就闭嘴,跟着走。”
钟鸣吐出一口浊气,这田鼠胆子虽小,人却不蠢。
就看方才,钟鸣都未曾动手,就让田鼠把所有隐秘和盘托出,胆子小也就罢了,若是胆子小还蠢,钟鸣真得考虑要不要带上田鼠了。
两人一鼠迅速没入后山浓稠的黑暗里。
山路果然泥泞难行,荆棘勾扯衣角。
田鼠却走得轻快异常,身形在阴影中时隐时现,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它偶尔停下,竖起耳朵细听片刻,才又挥爪示意前进。
七品老陶,藏形匿迹的功夫,确非虚传,钟鸣暗忖。
许临川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忍不住又问:“鸣哥儿,方才你说王虎的死和书院有关?到底……”
“书院缺灵物,又得罪不起大帅。”钟鸣声音压得极低,混在风里,“有些新出师的‘材料’,不能活着下山。”
许临川脚步未停,脸色在月光下唰地白了。
“走。”钟鸣拽了他一把,“现在不是细说的时候。记住,从此刻起,书院不是靠山,是虎穴。能信的,只有你我,还有前面那位‘田兄’。”
田鼠在前头听见,回头瞥了一眼,没吭声,只将身子压得更低,几乎贴地滑行。
又绕过一处陡坡,眼前豁然开朗。
山下官道的轮廓在远处依稀可见,像一条苍白的带子。
田鼠却忽然止步,浑身毛发炸起,猛地窜回钟鸣脚边。
“不对。”它声音尖细,带着压不住的惊惶,“前面有味。”
“什么味?”钟鸣心头一紧。
“一股子生人味,我倒是听说前段时日下山打劫的时候遇到一只机灵的老鼠,还学了手艺,本想抓回去养在身边,却还是给逃脱了。
现在可倒好,主动送上门来,还带来两只小耗子。
当家的让我等在这,果然没错。”
一具怪异的人偶从树林中探出身子,“她”点着红颜的唇,一双眼睛在夜色下泛着血色的红光。
钟鸣认得这种手艺。
绢人,一般用作陪葬或节庆装饰,通常用上等的丝、绸等制成。
见到绢人的瞬间,钟鸣脑海中的《百相丛谈》呼啦啦翻动,翻到空白页时浮现几行小字。
【八品绢人匠,执此业者需避“不祥”,守规矩、护手艺,点睛需谨慎。
九品唤灵起魄,绢人自此成眼耳手足。
八品活色生香,孰能辨绢人非人?】
那绢人朱唇轻启,声调讥诮:“小扒手,把你偷的东西交出来。否则……我把你封进绢人里,做个伴儿。”
田鼠听了这话往地上狠狠吐了口水:“我呸,你当时就是仗人多,大爷我可不怂你,现在看看谁人多?”
听这口气,二者竟是旧识。
田鼠逃入书院的缘由,怕也不止“偷窥隐秘”那么简单。
绢人低笑,林中簌簌声起,又有四五具身影缓缓浮现。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敷粉涂朱,眼泛红光,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田鼠眼珠急转,忽地爪间寒光一闪,竟变戏法般摸出两把短匕,塞进钟鸣与许临川手中。
“绢人无魂无魄不好对付,你们先顶着,我去找到这鸟人的所在,一刀结果了他。”田鼠用爪子划过脖子,一副发狠的模样,紧接着就一溜烟窜进树林中。
钟鸣和许临川面面相觑,四周的树林忽然摇动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