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鸣发誓，不管是前世今生都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一辆蒸汽火车从远方飞速驶近，火车头喷吐着浓烟，火车头拉着十几节货箱。

　　在火车头的前方则有几个穿着短褂的手艺人，有人从货箱里取出铁轨和枕木递给车头前方的手艺人，这几个手艺人则在瞬间铺好枕木搭上铁轨。

　　一路遇山开路，遇水搭桥。

　　手艺人，还能这么用？

　　得多高品阶的手艺人才有这种手艺？

　　火车驶进乱葬岗，路上的枯骨和坟茔统统被碾成齑粉，还有人跟在火车旁发足狂奔，手里拿着铁锹和锄头，平整道路。

　　乱葬岗的坟茔中陡然爬出无数尸体，他们大多没穿衣服，身上的血肉已经腐烂，还有不少骨架从坟头中拿出兵刃，挡在火车面前。

　　他们的下场无一例外。

　　在火车冲撞下被碾成粉末，又被火车上的手艺人埋在铁轨之下。

　　终于，这辆火车吱呀一声，车轮和轨道摩擦的声音响彻天际。

　　它停了下来。

　　车头沾着无数肉末和碎骨，车前站着一个老人。

　　这老人穿着寿衣，拿着一根龙头拐杖，眼睛半睁半闭，老人斑几乎爬满整个脸颊。

　　从车头驾驶室里下来一个洋人。

　　这洋人穿着唐装，金发碧眼，略微有些发福。

　　他操着一口地道的大景话：“老先生，何故站在火车前方？若是误了工程，可是要赔钱的。”

　　老人嘶哑着开口道：“你们的洋玩意儿，要横穿整个乱葬岗？坏了风水，又有谁给我们赔钱？”

　　渐渐地，整个乱葬岗的手艺人都围拢过来，在手艺人身后立着无数纸人纸马、绢人和棺材。

　　洋人拄着一根文明杖，从唐装左边的衣兜拿出一张纸质卡片递给老人，笑道：“我是西洋铁路公司的营业部长，暂时负责铁路的建设工作。我叫埃德蒙·兰德尔，不过我更喜欢别人称呼我的大景名字，邹城。

　　不知道老先生尊名？”

　　老人没有接邹城的名片，也没有任何动作。

　　只有微风拂过，煤炭燃烧的气味在整个乱葬岗飘荡。

　　“你们要办铁路，我不反对，但你们要按照手艺人的规矩来。”

　　“no no no，老先生，我们是西洋公司，当然不能按照你们的规矩来，我们有自己的规矩。你们的规矩无非就是谁家祖师爷更显赫，更直接点，就是让人去打架，谁打赢谁说了算。

　　我们是文明社会，文明人，应该用更文明的方式解决矛盾。”邹城摇晃着食指，把名片收回口袋，视线在周围扫视了一圈，面上则没有任何表情。

　　老人终于皱起眉头。

　　“你们的规矩？不管是谁的规矩，这片地界不容你们洋人撒野。”

　　邹城早有所料，拍了拍手，从人群中走出几个衣衫各异的人。

　　刚才和钟鸣他们交手的绢人店店主赫然在其中。

　　他们或抱着一口箱子，或从怀里拿出一些盖着红印的纸张，递给邹城。

　　邹城又看了一眼火车驾驶室，从里面下来另一个洋人，这洋人拿着两张卷起来、用红绸子扎着的卷轴。

　　邹城走到老人身边，拿出地契，吩咐手下把这些地契展示给周围的乱葬岗居民，他高声道：“诸位可看清楚了，从这里，到那里。”他的手指向脚下，又指向火车驶来的方向：“轨道占的地，每一块我们都买下来了，包括你们脚下站立的土地。

　　按你们的道理，我有权让你们全部离开。”

　　他打开那两支卷轴，展开，上面分别盖着红印。

　　第一张抬头写着南方临时政府字样。

　　第二张写着张康的名字。

　　张康，也就是张大帅，平城这块地界的实际统治者。

　　而这两张契书上的内容几乎没有区别，都是允许西洋铁路公司在大景开设铁路云云。

　　“不论是你们的政府还是你们的张大帅，都已经允许我们开设铁路，而我们的铁路需要占用的土地，我们也都买了下来，白纸黑字，契书在此。”邹城将告示和地契收了回来，他的手下则从火车车厢里抬出来一个大箱子倒出里面的东西。

　　赫然是成堆的地契。

　　“就算是按照你们的规矩，我们也可以谈。”他打了个响指，从货箱内跳出两个汉子。

　　这两个汉子没穿上衣，露出精壮的肌肉。

　　是大景人。

　　“一位三品武徒，一位四品武徒，你们都是手艺人，应当知道三品四品意味着什么。

　　有人愿意来试试他们的斤两？

　　这位老人家，您亲手试试他们的品阶是否有水分？”

　　老人沉默。

　　乱葬岗这个小地方，如何拿得出三品手艺人？

　　便是能拿出三品手艺人。

　　武徒，光明正大单打独斗，能把任何一个同品阶手艺人活活打死。

　　老人没说话。

　　但是乱葬岗其他生意人炸开了锅。

　　“要开办铁路？破坏了风水，乱葬岗还能被称为乱葬岗吗？”

　　“大帅如何会答应这种事？他在南方打仗，又是抽税又是抓壮丁，打的不就是洋人？现在怎的和洋人做起了生意，还让他们在我们的土地上修铁路？”

　　……

　　邹城的视线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他很喜欢这种感觉。

　　每到一个新地方，总有几个不懂什么叫时代进步的老人跳出来阻拦。

　　他们先讲法理，等到他把地契和告示拿出来之后，他们又会要求邹城按照手艺人的规矩来。

　　等到邹城把火车上用重金聘用过来的武徒搬出来之后，这些大景人才会感到惊慌。

　　他们会咒骂洋人，咒骂南方临时政府，咒骂他们的大帅。

　　邹城是个洋人，没有手艺的白羔子。

　　但在这个世界，只要手里有足够多的银元，足够多的银子，足够多的货物。

　　他就能让手艺人自动套上缰绳，为他所用。

　　大景的手艺人固然厉害，在各个战场上打得他们节节败退，可惜这个时代已经不是讲求个人武力的时代。

　　只有真金白银，才能让人动心。

　　邹城静静等待在场的人消化他抛出来的讯息。

　　老人的身子摇晃了两下，终于还是让开身后的道路。

　　邹城上前拍了拍老人的肩膀，笑道：“你们大景有句古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相信我，相信铁路公司。

　　这条铁路的开通会为你们的生活带来无穷便利。

　　很快，我们的铁路将会铺遍整个大景，甚至从西方连接西陆，到时候你们就可以乘坐火车去往任何地方。

　　只需要付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金钱。”

　　“丁老，您……”

　　丁姓老者摇头，示意人们散去。

　　邹城朝着众人说道：“不用担心会影响你们的生活，我们不会占用任何一块多余的土地，我们的车站会设在平城，欢迎你们乘坐火车。”

　　邹城的姿态放得很低，很客气。

　　也很虚伪。

　　他得意的神色即便是用那副他自认为绅士的表情都掩盖不住。

　　钟鸣等人站在人群中，刘温摇摇头说道：“这就是我敌视商人的原因，他们对手艺人的规矩没有敬畏。

　　为了钱，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即便是给洋人卖命。”

　　钟鸣则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在这个与前世某个特殊时间段相似的大景，他以为大景拥有无数神秘莫测的手艺人就能避免某些悲剧。

　　现在看来，手艺并不能解决一切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