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商人
铺子很小,地上和货架上摆着各色绢人。
书生、女子、神佛,倒是齐全。
刘温只搭眼一看,就看出店主的手艺很浅,想来确是刚出师的新人。
只是做工没功夫细瞧。
店主给钟鸣等人上了茶,问道:“三位买绢人不知何种用途?若是陪葬所用,可以买便宜点的,要是买去赏玩,可以买更小更精致的,这种价格会高一些。”
“陪葬的,最好和人等高,书生、力士、神鬼都要一些。”
自从当了土匪,刘温的绢人就很少拿去卖,大部分都用来打家劫舍了,这种的自然要皮实耐操,只要点睛是赋予更多灵性,其他的倒都好说。
店主起身,从地上拿来几具成色稍好的。
说话的刘温是手艺人,这点不难看出。
正常买绢人做陪葬的只关心价钱,买来赏玩的只在乎做工,而且,买来陪葬如何不买几个美貌丫鬟?
刘温也随着起身。
“我自己去挑选。”
周行对这些玩意儿不感兴趣,他喜欢的是真金白银。
与其喜欢绢人,不如去城里的青楼,在那里花同样的价钱能搂着温热的姑娘。
不比这假人看得舒服?
钟鸣跟着起身,打算跟着看看。
初入江湖,最重要的是谨言慎行,免得犯了别人的忌讳。
再然后是多学多看多问,世间道门千万,总有一行你不了解。
最后就是胆大心黑,做事做绝。
钟鸣跟在一旁,打量着这间铺子。
刘温拿起一具绢人上下瞧瞧,又拿起另外一具瞧了瞧,好半晌之后他才问道:“你这绢人都是自己做的?”
店主点头,如若不是手艺人,一个人如何撑起一间铺子。
“你这每一具绢人都用的不同手艺,不论是针脚还是用料,每一具都不同,这样的货,骗骗外行人还行,骗不了我。
但你的绢人的确是手艺人做的,甚至点了睛。”刘温有些生气。
不怪他上脾气,实在是这种和自己性命相关的事由不得马虎。
店主的脸色有些难看。
这三人不像来做买卖的,倒像是来找茬的。
“客人若是不买货,门开着,喝完茶水便走吧。”
刘温摇摇头道:“不是买不买的问题,你打着手艺人的旗号,就要做对得起祖师爷的事。
你应该不是绢人匠,你是个商人。”
士农工商的商。
店主的脸色越发难看。
“商人,就不能做绢人生意了?你知道我是商人,那就应该明白,商人什么生意都做得。”
“你们商人当然什么生意都做得,我只是疑惑一件事,乱葬岗这个地方,有什么值得一个商人来这里,而你却隐姓埋名……”
店主白了刘温一眼,把地上一具绢人递给刘温,又从贴身的衣兜里拿出三枚银元,递到钟鸣手里:“你们猜出我的道门,我又还想在这里做生意,那就只能破财消灾,给点封口费。
买卖已成,你们可不能到处乱说。”
钟鸣鬼使神差地接过那三枚银元。
脑袋有点发懵。
为什么绢人匠能在这里做生意,正儿八经的商人却不行?
为什么这个商人要给封口费?
钟鸣脑子还没转过来,《百相丛谈》哗哗翻开。
【九品商人,生意兴隆通四海,买卖开张迎四方,商人逐利,万物皆可买得,万物皆可卖得。
九品强买强卖,钱货两讫,赔赔赚赚,秤杆在心中,不在价钱。】
她用了手艺?
为什么?
就因为一个身份?
钟鸣想要开口,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甚至连嘴巴都感受不到。
强买强卖。
不管买家出多少价钱,卖家愿不愿意卖,只要银子过手,就算成交。
这个手艺拼道行,要是两个手艺人之间差距过大,一枚银元就能买命。
刘温不能说话,他的眼睛不住地往周行那里瞟,周行却掏出旱烟大口吸着,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钟鸣脑子里问题更多。
为什么商人就不能在这里做生意?
如果刘温现在能说话,还有空闲,一定会告诉钟鸣。
商人只在有利益的地方出没,乱葬岗这个地方做的死人生意,在这个世道没有什么赚头。
要是路上的不明尸体太多,为了安葬这些遗体,搞不好还要亏本。
若是这里本就有油水可赚,商人愿意来这里不意外。
可这里是乱葬岗,一个本来就没有赚头的地方,这么多年来没有哪一个商人愿意来这里。
“客人何必追问?把银子给了,东西带走,赔赔赚赚两不相欠,何必刨根问底?”
店主身姿摇曳,一身藏青色的旗袍衬托着她的身段,显得越发迷人。
刘温此时绢人尽毁,一身战力所剩无几,口还被封了,给钟鸣递了个眼色后拔腿就跑。
只要能跑到周行身边,周行七品手艺,这店主不是对手。
钟鸣正色以对。
这女人封了钟鸣的口,勾魂索魄用起来没以前顺畅。
但这女人也才九品手艺。
店主取出一个算盘。
算盘拨弄两下,钟鸣的裤腰陡然一松。
钟鸣不管不顾,放在腰间的傩面也没时间带上,大踏步上前,只要近身,肉身相搏,定要给这女人饱以老拳。
店主又取出一把小刀,不知是何用途。
她用手轻轻一挥,钟鸣头皮发麻,两脚一软差点跪下。
一道白光贴着钟鸣的头皮飞过,被切断的头发四散纷飞。
好像是剃头匠的手艺。
钟鸣趁蹲下的功夫取出傩面戴在脸上,尝试使用勾魂索魄。
一道幽光飞出,店主身躯一震,魂魄被瞬间勾出体外。
钟鸣神色一喜,正想欺身上前制服店主,却没曾想店主的魂魄又在顷刻间回到身躯,她的视线有些颤抖,哆哆嗦嗦从衣兜里拿出一张傩面覆在脸上。
同样也是一道幽光飞出。
又是傩戏戏子的手艺?
钟鸣转身迈开步子准备跑路,店主的勾魂索魄起了效果,他的魂魄停在原地,身子照旧狂奔,扑通一声撞在墙上。
商人在手艺人中几乎人人喊打。
原因有二。
一则因为他们常常强卖强买,压价太狠,又经常趁着动乱大发利市。
二则因为他们实在难缠。
一个积累充足的商人,身上兵刃无数,又从别的手艺人那里“买”了许多手艺,光论手艺的多变,恐怕无人出其左右。
此时的刘温已经跑到周行面前,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又伸手指了指倒在地上的钟鸣。
周行迷迷糊糊,坐在椅子上摇摇欲坠。
刘温咬牙。
人牙子的迷魂汤。
他狠狠给周行两巴掌,周行骤然清醒。
见着钟鸣和刘温的模样不由勃然大怒,手心一道火焰勃发:“他奶奶的,年年打雁,今天被雁啄了眼。”
店主见状也不作抵抗,从柜子里拿出一大摞纸张揣在怀里,破开墙壁逃了出去。
钟鸣回了魂,与周行对视一眼。
还没出门,一道悠长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
紧接着是一阵阵有节奏的韵律。
咣当~
咣当~
曲轴拉动连杆,车轮在轨道上摩擦。
蒸汽火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