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钟鸣在自己的房间醒来，木板硌得钟鸣腰背生疼。

　　他第一时间摸向枕边，终于摸到那略微粗糙的傩面。

　　钟鸣简直要落下泪来，三年辛苦岂可与外人道？即便钟鸣作为穿越者，有着这个世界的人所没有的眼界，甚至还有穿越者标配的金手指，也照样蹉跎了三年。

　　规矩二字在手艺人心里分量太足，也因此，钟鸣没能从其他渠道获得入门灵物。

　　好在三年辛苦没有白费。

　　挣扎着下床推开门，晨光涌进眼帘的瞬间，钟鸣下意识眯起眼。

　　眼前的景色让他有些发愣。

　　整个世界仿佛被覆上一层灰纱，原本鲜艳的色彩变得浑浊暗淡。而在这种晦暗的底色里，无数细密的“气流”正无声流动，青灰色的病气盘踞在东南角的茅房上空，淡金色的福气萦绕着祠堂香炉，几缕猩红的煞气如活物般在天井角落游荡……

　　那是张铁匠徒弟昨晚停尸的地方。

　　《百相丛谈》在意识中无声翻开，浮现几行小字：

　　【阴阳眼已开，可观气、视魂、辨煞。】

　　傩戏的主要用途在于祈福消灾，祛除疫病，入了道门的人自然能看清灾祸和福气，这些不同意象在钟鸣眼中的呈现就是不同颜色的“气”。

　　就像风水先生观堪舆地形一样，山脉的走向在风水先生眼中也非常清晰。

　　这只是钟鸣获得的特殊手艺中最基础的一项。

　　“师兄，您醒了？”

　　有师弟瞧见钟鸣出了门，赶忙上前两步上前搭话，这师弟入门时间最晚，虽然也给师傅递了花红，但功力太浅，昨日师傅都没让他上台。

　　钟鸣收回目光，颔首回应，神情仍如往常般平静。

　　即便入了门，九品戏子仍是下九流。道门路长，现在远不到松懈的时候。

　　“师傅吩咐，请您醒了就去他屋里。”小师弟低声道，“说是有入门后的手艺要传。”

　　钟鸣道了声谢，在路边包子铺买了两个包子。热食下肚，四肢才渐渐恢复力气。

　　……

　　师傅杨怀山的房间比弟子们宽敞不了多少，只多了一墙斑驳的傩面和几件褪色的戏服。

　　他们这些徒弟从没有进过师傅的房间，今天还是头一遭。

　　钟鸣赶到的时候，大师兄赵开和许临川不知已经到了多久，正侍立在师傅身旁。

　　杨怀山上下打量钟鸣，褶皱深刻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凶面煞气重，我原以为你至少要躺三天。能这么快下地，说明你底子够扎实。”

　　钟鸣恭敬行礼，没有接话。

　　杨怀山轻笑两声，不急不缓地问道：“知道入门灵物怎么来的吗？”

　　钟鸣摇头，这个他真不知道，如果他知道，早就凭借《百相丛谈》自己做了。

　　这种技艺大抵掌握在老师傅手中。

　　杨怀山的视线缓缓掠过钟鸣几人，继续道：“灵物，最重要的当然是灵字，最容易获得灵物的方法就是道门中人的尸身，人死之后，若尸身未被妥善处理，残存的灵性便会逸散。有门道的，会寻来这种尸身，用秘法抽取灵性，封入面具、器物之中。”他目光扫过三个徒弟，“你们戴的，就是这么来的。”

　　许临川脸色微白。

　　“当然，还有正路。”杨怀山话锋一转，“雷击木、百年虎骨、受过香火的古玉……这些天生带灵的材料，用正经法子炼制，出来的便是‘正神面’。你们都入了门，开了阴阳眼，能看出哪些物件上有灵性。

　　用正经法子做出来的是正神面具，用不正经的法子做出来的沾染了煞气，就是凶神面具，钟鸣你的那张就是在死人堆里养出来的，自然带着凶煞，用这种傩面入门，风险大，但是成功入了门，效果也会很好。”

　　钟鸣再次躬身：“谢师傅成全。”

　　杨怀山拍了拍钟鸣的肩膀：“好了，不用这么矫情。”说着便递出三张出师贴。

　　上面写着钟鸣和杨怀山的名字、景泰二年出师云云……

　　“有了这张出师贴，江湖上就算有了师承。本地行会见了，会给三分面子，遇事也能寻他们帮衬。”杨怀山顿了顿，“当然，年节时的‘花红’不能少，这是规矩，懂么？”

　　三人郑重接过。

　　杨怀山忽然从墙上取下自己的傩面，一张漆色温润、眉目平和的开山正神面。

　　狭小的房间内，杨怀山挪动着舞步，口中的调子抑扬顿挫：“傩戏九品有两个要害，其中一个阴阳眼，开面就有，功夫越深见到的魂魄越多，功夫浅的只能看见煞气或者怨气太重的魂魄。

　　第二个要害要学，名字叫做勾魂索魄，这个绝活要搭配着戏文和舞步来，功夫若深，听见唱腔就被夺了性命，我只唱一遍。”

　　说着话，杨怀山话音一转唱起戏文来：“锣鼓三响震乾坤，焚香叩请玉皇门，弟子今日酬……”一句话未唱完，他突然转头看向钟鸣，，钟鸣只觉那唱词如铁钩般扎进耳中，眼前景象开始旋转。他看见师傅面具后的双眼深邃如漩涡，正将自己一点点吸过去。

　　杨怀山停住动作淡淡道：“若我有歹意，刚才那一瞬，你的魂就已经被我捏在手里了。”

　　钟鸣听罢回头，果然看见自己的身体原原本本站在原地，表情痴痴傻傻，仿佛立马要睡过去。而“钟鸣”正飘在半空，离杨怀山只有三步之遥。

　　杨怀山大喝一声：“敕。”

　　钟鸣魂魄这才归位，不由骇然。

　　“好了，回去收拾收拾东西，准备走出书院找活计吧，等你们能不唱不舞，单凭一个眼神就能勾动魂魄时，再回来找我，我传你们下一个绝活”说罢，杨怀山脱了傩面躺在床上，细细叮嘱了三人一些关于绝活的细节，这才挥挥手下了逐客令。

　　钟鸣等人拱手称谢，一齐退去。

　　出了门，许临川振奋道：“鸣哥儿，咱们现在也是正经过关的手艺人了！要不一起搭个班子？我老家有几个学傩戏的，虽然没入道门，但给咱打下手没问题！”

　　钟鸣斟酌着回复道：“我还是先回家一趟，等回家探过亲之后再考虑之后的事。”

　　“也是。”许临川点头，“我也得回去看看。”

　　大师兄赵开看了钟鸣一眼，神情复杂。出师考校上钟鸣让他险些出丑，但如今同门已定，他也拿到自己想要的傩面，往后江湖相逢，终究要留一线。

　　“钟师弟，往后珍重。”他抱了抱拳。

　　“师兄珍重。”

　　钟鸣拱手谢过。

　　当晚，钟鸣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准备明日一早就下山。

　　窗外月色惨白。

　　他吹熄油灯，躺上床，本来该安安稳稳睡着，明天一早就下山，可脑子里总是浮现昨日张铁匠徒弟那张青黑色的脸。

　　话说……

　　钟鸣脑海中的思绪突然一定，既然他开了阴阳眼，也学了勾魂索魄，为什么不直接找他问个清楚？既满足了好奇心，也打磨了手艺，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反正一个没入道门的魂魄，怎样也害不了入了门的手艺人。

　　说干就干，钟鸣翻身下床，

　　忽然，一阵阴冷的风从窗缝钻入。

　　床前，一道半透明的灰影正静静站着，青紫色的脸，吐出口外的舌头，颈间深紫色的淤痕。

　　张铁匠的徒弟，他竟自己寻了过来！

　　亡魂的嘴唇急促开合，没有声音，但字句却直接撞进钟鸣脑海：

　　“鸣哥儿，别下山……”

　　“他们……要拿你祭香火……”

　　灰影骤然消散。

　　钟鸣坐起身，冷汗浸透单衣。

　　他摸向枕边的钟馗面，木质冰凉刺骨。

　　窗外，越湘书院的夜晚寂静如坟。

　　这山，下还是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