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上官调查,霸王遗宝!
时间匆匆,转眼间一个半月过去。
三月正午的日头暖烘烘地悬在天中,晒得青石板路面微微发烫。
街边柳树抽了新芽,翠生生的,在略带燥意的春风里袅娜轻摆。
周通站在文昌街口,一身靛青色巡捕制服,帽檐下目光沉静,望着不远处缓缓经过的一小队人影。
约莫二三十人,男女老少皆有,衣着不一,神色透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或者说是麻木的肃穆。
他们挑着长长的幡旗,上面画着的正是那所谓无忧圣母。
和以往不同的是,没有呼喊,没有吟唱,只沉默地穿行在略显嘈杂的市井之间。
常宣抱着臂站在周通左手边,他盯着那伙人渐渐远去的背影,眉头拧成了疙瘩,半晌,才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压低嗓门道:
“瞧见没?这世道,变得真他娘快。前阵子还喊打喊杀,恨不得扒了这些神棍的皮,转眼间,就能大摇大摆上街静走了。”
他撇撇嘴,语气里满是讥诮,“行事鬼祟,装神弄鬼,我看迟早还得闹出幺蛾子。”
右手边的赵晗,闻言只是微微摇头,目光跟着那队无忧教徒,声音平稳:
“是不是好人,轮不到咱们评断。上头发了话,让‘密切关注,非暴力滋事不予直接干预’,咱们就只有按章办事的份。”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我听到些风声……无忧教在南方几省,还有隔壁的鲁地,脚跟已经站稳了,得了当地掌权者的明面承认,能公开设坛传教。
咱们仓州这边,前些日子几场的摩擦之后,听说……他们那位神秘的舵主,已经跟咱们局长,还有城里几位真正能拍板的大人物,约好了日子要坐下来详谈。
我看呐,这详谈的结果,八九不离十。往后咱们仓州地界,恐怕真得跟这些神神叨叨的家伙共存了。”
赵晗轻叹一声:“罢了,共存就共存吧,倒是省了咱们的事,不用成天费心盯着他们了。”
话是这么说,可他脸上并无多少轻松之色。
“共存?”
常宣嗤笑一声,“共存是真的,省事却未必。这些玩意儿透着诡异,等扎下根,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到时候头疼的,还不是咱们这些跑腿卖命的。”
周通默默听着,目光从远去的无忧教徒身上收回,投向街对面屋檐下探头探脑、既好奇又畏惧的寻常百姓,眼神幽暗了几分。
他清楚地记得,起初《仓州日报》还连篇累牍,将无忧教斥为“妖言惑众、敛财害命”的邪教,字里行间透着誓要铲除的决绝。
官府的告示也曾贴满大街小巷,悬赏捉拿其头目。
转眼间,风声就变了。
不过,他也并不感到意外。
乱世之中,黑白早混淆成了一锅混沌的浓汤。
拳头硬,便能换来生存的空间,乃至对话的资格。
这道理,季常师兄早用“共治”二字点透,父亲与祖父那番关于“民族大义”与“强者共舞”的争执,更是活生生的注脚。
‘这世道……’
周通藏在衣袖下的手,无声地握紧:‘力量还是不够啊。’
可以想见,一旦无忧教真正在仓州立住脚,与本地势力达成某种默契甚至勾连,这城里的水只会更浑,局面只会更诡谲莫测。
想要在这漩涡中保全家人,唯有两条路:自身实力是压舱石,人情网络是护航帆。
心思电转间,周通已将这月余的谋划梳理了一遍。
自从那日胡掌柜点明管制药材的门路:立功,有人帮自己请功,缺一不可。
他心里就多了些思虑,自己虽得了巡捕局的职缺,背靠三师兄这棵大树。
但若想真正得到荫蔽,摘取树上的果实,光靠武学奇才的名头和之前那点好印象,还远远不够。
三师兄位高事繁,他区区一个小队长,平日里根本凑不到跟前。
若真有事相求,或三师兄想考量他值不值得栽培,除了询问掌管武馆弟子事务的大师兄陈宗,最直接可靠的,便是询问他的心腹下属——秦烈。
或许,还会不经意间听听中队里其他老人的看法。
万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机会总是青睐有准备的人,情分也需日常点滴积累。
因此,这一个半月,周通对巡捕局的差事越发上心。
巡逻查访,一丝不苟。
与常宣、赵晗两位队长,除了公务配合,私下也多了些走动,偶尔下值后一同去小馆子喝两杯,关系较之初识时熟稔亲近了不少。
去秦烈办公室汇报工作的次数也多了,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既显恭敬勤勉,又不至于惹厌。
他做这些,虽有明确目的,但并非全然功利算计。
人际关系,本就需要经营。
这世间有无缘无故的怨憎,但却没有无缘无故的情分。
“走吧,看得人心烦。”
常宣挥了挥手,仿佛要驱散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压抑感:
“回局里,这日头晒得人发昏。”
三人带着手下巡捕,转身离开了街口。
……
回到北城巡捕局,刚在自己小队办公室坐下不久,茶水还没沾唇,门口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秦烈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框里,目光直接落在周通身上:“周通,跟我来一趟。”
周通立刻起身,一边快步跟上秦烈走出办公室,一边低声问:“队长,有事?”
秦烈脚下不停,头也不回地道:“局里的白副局长来了,有话要问问你。”
“白副局长?”
周通脚步地顿了一下,心中念头急转。
巡捕局四位副局长,各自背后都站着仓州城四大武馆之一。
这位白副局长,正是白鹤武馆馆主的儿子,他为何找自己?
“不用担心,”
秦烈察觉到周通瞬间的凝滞,给了他一个略显轻松的眼神:
“不单问你。常宣和赵晗也要问。一个多月前围捕飞天狐那桩事,你们三个都是当事人。
白副局长想再详细了解下当时的情形,你们照实说就行。”
说着,他顺手敲开了隔壁两个小队办公室的门,将常宣和赵晗也叫了出来。
四人汇合,常宣和赵晗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但见秦烈面色如常,周通也一副平静模样,便都把疑问压了下去,默默跟着秦烈走向他的中队长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秦烈上前轻轻推开,侧身让周通三人先进。
屋内,原本属于秦烈的那张宽大办公桌后,此刻端坐着一名年约三十出头的男子。
他穿着合体的浅灰色中山装,没戴帽子,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皮白净,五官端正,只是嘴唇略薄,抿起时显得有几分严肃。
几乎在门开的瞬间,他便抬起头,目光平和地扫了过来,在周通三人脸上依次停留片刻,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白副局长。”秦烈率先开口,周通三人也跟着抱拳行礼。
白副局长随意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清晰:
“你们就是上月参与缉拿飞天狐的当事人?坐。把当时的情况,再详细说一遍。
从最初发现线索,到交手过程,最后他逃脱的细节,越详细越好。”
他的语气谈不上严厉,却自有一股不容敷衍的认真。
赵晗和常宣作为那次行动的主要策划和执行者,当即你一言我一语,从头细细道来。
说到巷口遇到周通时,周通才适时插言,补充了自己那部分的见闻和交手感受。
白副局长听得很专注,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桌面轻轻敲点,偶尔打断,追问一两个细节:
“他左肩中枪,依你们看,伤势多重?可需立刻寻医或找药?”
“交手时,可曾闻到他身上有无特殊气味?药味、烟味,或长期藏身之处的霉湿气?”
“颈项、手部等露出之处,有无疤痕、胎记、刺青等显著特征?”
问题细致得近乎琐碎,却条理分明,不放过任何可能关联的蛛丝马迹。
问话持续了约莫半个小时的时间。
白副局长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再次扫过三人:
“最后再回想一遍,飞天狐身上,可还有任何特别的、能帮助辨明他身份或来历的特征?衣物、配饰、习惯性小动作?
任何不同寻常之处,哪怕当时觉得无关紧要,现在都说出来。”
周通心念微动,面上却沉静如常,摇了摇头。
赵晗和常宣也苦思片刻,相继表示没有更多发现。
“嗯。”
白副局长见问不出太多东西,径直站起身。
事情问完,他半句解释都没有,径直就朝门口走去。
经过周通身边时,他脚步忽然微微顿住,侧过头,目光落在周通脸上。
“周家二房的。”
他声音依旧平淡:“以石肌境修为,能在飞天狐手下略作纠缠,撑到赵晗、常宣赶到……‘武学奇才’这名头,倒是不假。可惜……”
他轻轻摇了摇头,推门而出,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周通神色不动,他知道对方的意思。
大家族要去哪个武馆学习,是有规矩的,堂弟在白鹤武馆练武,就是因为周家和白鹤武馆是盟友关系,若未曾分家……
白副局长一走,赵晗立刻看向秦烈,脸上满是纳闷:
“头儿,这唱的哪一出啊?一个飞天狐,江洋大盗罢了,就算有点本事,何至于劳动副局长亲自来过问?还问得这般仔细!”
常宣摩挲着下巴,猜测道:“莫非这厮最近又在别处犯了滔天大案,害了哪家权贵的核心子弟?这才让上头如此重视,非要把他揪出来?”
两人的疑问,正是周通心中所想。
他也是将探寻的目光投向秦烈。
秦烈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笑道:
“我听到些风声,那飞天狐,两个多月前,手脚不干净,偷了周家商队的东西。”
他顿了顿,看向周通。
周通面色平静,接口道:“队长但说无妨。我们家已经分家,这些事,与我无关。”
他笑了笑,主动发问:
“队长,若是重要物件,为何周家当时没有大张旗鼓追查?拖到如今才反应?若是不重要,又怎会惊动白副局长这个层级?”
秦烈弹了弹烟灰,道:“这事最近在上层圈子里小范围传开了。我前两日去拜见你三师兄,听他随口提了一句。”
他声音压低了些:
“据说,周家商队当时从北边回来,押送的一批货里,夹带了几件古董。
飞天狐摸上门,顺走了其中几件。起初周家并没太当回事,可最近……
他们不知从什么渠道得到确凿消息,被偷走的物件里,有一件,疑似是西楚霸王项羽的遗物,而且是新近出土的,是真品的可能性据说极高。”
秦烈继续道:“所以,周家才急了。这些日子,他们一直在暗中撒网,搜寻飞天狐的踪迹。
那家伙上次在你们手里吃了亏,估计受了惊,很可能已经逃离仓州地界,躲到别处去了。
周家一时抓不到人,这才找到白副局长这边,想从你们这些与他交过手的人嘴里,挖出点可能指向他藏身地或习惯的线索。”
人都死得透透的了,想抓他?去阴曹地府提人吧……周通心中漠然。
他心头了然,周家要找的,多半就是那枚从飞天狐腋下疤痕里抠出来的,刻着“力拔山兮气盖世”和霸王举鼎图的暗沉铜片!
周通心念微闪,好奇问道:“就算是霸王遗物,也不过是个古董罢了。值得如此兴师动众?甚至动用副局长层面的关系来暗查?”
秦烈摇了摇头,将烟蒂按灭: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只知道,这些盘踞地方多年的大家族,似乎一直有搜集古物的癖好,尤其是年代久远、带有传奇色彩的。
就连咱们官方,也养着一支寻幽队,干的跟摸金校尉的勾当,差不了太多。”
周通眼神微凝。
他本能地感觉到,这里面水很深,绝不仅仅是收藏癖好那么简单。
那枚铜片……恐怕远比他最初想象的要有价值得多。
……
下了值,周通没有直接回家。
他绕到熟食铺子,切了半斤酱驴肉,称了一包油炸花生米,又去酒肆打了一壶店家自酿的烧刀子。
提着这些,熟门熟路地拐进了正阳老街。
胡掌柜依旧裹着他那件仿佛万年不换的破棉袄。
虽然天气已暖,他似乎也懒得换下,靠在柜台后的旧藤椅里,就着天窗投下的最后一点天光,眯着眼看一本边角卷起的账册。
听见门响,他鼻翼微微抽动了一下,头也不抬:“酱驴肉,烧刀子……你小子,又有什么事?”
周通微微一笑,自顾自搬过墙根那条专属他的小板凳,又拖过一张小矮桌,将油纸包和酒壶一一摆开。
顿时,酱肉的咸香和烈酒的辛辣气息,冲淡了满屋的药味。
“瞧前辈说的,没事我也不常来您这坐坐么。”
周通笑着,先给胡掌柜面前的粗瓷碗斟满酒,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不过,今日在局里,确是遇到件蹊跷事,心里有些琢磨不透,特来向前辈请教。”
胡掌柜夹了块驴肉:“说吧。”
周通将白天白副局长问话、秦烈透露的关于飞天狐盗窃周家商队、疑似盗走项羽遗物、以及官方“寻幽队”的传闻,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胡掌柜一边听,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肉,喝着酒,等周通说完,他才放下酒碗,用袖子抹了抹嘴,嘿然道:
“官方有寻幽队,这事我倒是知道。怎么?你也想学盗墓?”
周通:“……”
他已经习惯了老头说话怼着说的风格,笑道:
“哪能呢。晚辈只是不解,就算真是霸王遗物,说到底也是千百年前的死物,乱世黄金盛世古董,当今这世道,一件古董,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甚至让白副局长那样的人物亲自过问细节?”
胡掌柜拿起靠在桌边的黄铜烟杆,吧嗒吧嗒吸了两口:
“你啊,还是想岔了。我刚才说你去盗墓,虽是玩笑,但对你我这般走在武道途上的人来说,偶尔客串一下摸金校尉,未必是坏事。”
他顿了顿,烟雾后的眼睛盯着周通:
“说不定,地底下埋着的某些老东西,真能给你带来意想不到的好处。”
周通眼睛微眯:“前辈的意思是……?”
胡掌柜深深吸了一口烟,半晌,才幽幽开口:
“世人知道项羽,多是知道那个乌江自刎、霸王别姬的悲情豪杰,一段供人唏嘘的史书传奇。可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低沉:
“在我们武人代代相传的某些极隐秘的故纸堆里,还有另外一个项羽。那个项羽,可是武道世界的盖世强者!”
周通心脏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问道:“有多强?”
“多强?”
胡掌柜嗤笑一声,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可笑。
他眯起眼,望向窗外沉落的暮色,悠悠道:
“这么跟你说吧……寻常武者眼中高不可攀、能硬抗火器、开碑裂石的‘大武师’,在那位面前……”
他拖长了调子,一字一顿:
“就如一粒抬头妄想窥见无垠青天的蜉蝣!”
周通瞳孔骤缩。
大武师……师父倪洞庭这样的人物,和项羽相比……竟如蜉蝣望青天?
那是什么样的境界?那还是……人吗?
胡掌柜似乎很满意周通那难以掩饰的震撼,啧啧两声,将话题拉回现实:
“所以啊,那东西要真是霸王遗物,且与武道相关……哪怕只是沾了点边,对我们武人来说,都可能是无法估量的重宝!费这点功夫追查,算什么?不过……”
他话锋又是一转,带上惯有的讥诮:
“这类‘霸王遗宝’、‘吕祖秘传’的传闻,隔几年就要冒出来一茬,十次里有九次九是鱼目混珠,剩下那一次,也是镜花水月,看得见摸不着。
当个茶余饭后的谈资便罢,当不得真。”
周通努力让自己不去想那个铜片,顿了下,好奇道:
“大武师已经强到火器难伤的地步,如果项羽真如前辈所说,是盖世强者,怎么会有乌江自刎?”
“那自然是有些你不知道的,只流传与武道世界的隐秘故事了。”胡掌柜神秘一笑。
周通连忙给对方倒上酒:“夜还长,晚辈也爱听故事了,还请前辈指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