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本土亲洋,宾客盈门(求追读)
周通没有说话,目光在那些掌柜身上徐徐扫过。
风穿过巡捕局后院的砖墙,带着墙角青苔的湿气和远处街市飘来的油烟味。
那些掌柜站在院墙根下,绸衫的衣摆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一个个脸上堆着笑,眼神却躲闪着,透着心虚。
“诸位掌柜不用如此局促,周某家里也是做生意的,你们的苦衷,我何尝不知。”
周通淡然开口,目光平和,甚至带着些许体谅:
“民不与官斗。孙队长穿着这身皮,对方发话了,你们不敢得罪,也是人之常情。周某不是不讲理的人。”
这话一出,掌柜们如蒙大赦,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福隆布庄的王掌柜最先反应过来,忙不迭地拱手:
“周队长明鉴!周队长宽宏!小的们实在是……实在是不得已啊!”
“是啊是啊,周队长体恤咱们小本生意……”
“周队长真是通情达理……”
奉承声此起彼伏,院子里又有了活气。
可就在这时——
周通脸上的那点温和,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倏然敛去。
他神色猛地一沉,眼神骤然锐利如刀,目光从一张张脸上刮过:
“可是!”
两个字,像两枚钉子,把所有人的话头都钉死在喉咙里。
院子里霎时又静了,只剩风声。
周通的声音冷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
“诸位掌柜,所谓买卖不成仁义在,想要换个山头,是不是……也应该派人来通知周某一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掌柜骤然惨白的脸,扫过其他掌柜额角渗出的冷汗:
“不声不响的,连个招呼都不打,这,是不是有点太不讲究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每个人心头。
掌柜们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王掌柜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旁边李掌柜腿一软,差点跪下去,颤声道:
“周、周队长……小的们糊涂!糊涂啊!求队长开恩……”
“求队长饶过这一回!”
“我们再也不敢了……”
讨饶声乱糟糟地响起。
他们眼神中满是惶恐,周通刚才雷霆手段收拾了孙威,明显不是个好相与的善茬,如今摆出这架势……
周通抬了抬手。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这是周某第一次与诸位打交道,所谓见面三分情。”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众人,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这一次,就算了。”
掌柜们刚要松口气——
“不过!”
周通话锋又是一转:“好叫各位知晓,周某讲理,但只和明事理的人讲,不明事理的……”
他微微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目光如实质般压在每个人身上:
“日后,我不希望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他没有说“再发生会怎样”,没有撂什么狠话,甚至语气都没有加重半分。
可就是这样平静的陈述,让所有掌柜脊背发凉,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周队长放心!绝不会再有下次!”
“我等日后唯周队长马首是瞻!”
“……”
周通再次抬手,打断了这些急于表忠心的声音。
“好话谁都会说。”
他目光掠过一张张诚惶诚恐的脸,淡淡道:“周某不想听这些,我只看日后的做法。”
说罢,周通收回目光,摆了摆手:“都散了吧。”
掌柜们如释重负,连忙躬身作揖,连告辞的话都不敢多说,匆匆转身,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院子。
见周通把事情处理完,陈琰捧着那两叠厚厚的银票,红光满面地走了过来。
李康、赵虎等小队成员也围拢上来。
他们看向周通的目光,灼热得像要把人点燃——那里面混着崇拜、敬畏、还有一种与有荣焉的激动。
周通看向陈琰,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钱还是按照以往的规矩分配。”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文昌街西侧新收的这笔里,拿一成出来,是你这次做事的奖励。”
陈琰一愣,连忙摇头:
“队长,那怎么好意思?我事情又没办成,这一切,全是您的功劳!
您帮我出头,出了这口恶气,这次的钱我一分不要也开心!”
他说得诚恳,粗犷的脸上满是真挚。
周通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是你应得的。”
他看向陈琰脸上尚未完全消退的巴掌印,补充道:“回头去药铺拿点化瘀膏,钱从我那份里面支。”
陈琰喉咙一哽,重重抱拳,声音有点发哑:“谢队长!”
周通点点头,不再多言。
他抬手理了理因方才打斗略起褶皱的制服袖口,又抚平衣摆每一处凌乱。
然后,迈步,朝着办公楼走去。
赵晗和常宣正等在廊檐下,看着周通走过来,脸上都带着痛快的笑意。
赵晗性子急,周通刚踏上台阶,他就上前两步,重重一巴掌拍在周通肩膀上。
“好小子!”
赵晗压着嗓子,哈哈低笑,眼里闪着光:“藏得够深啊!铁肌了也不吱一声!把哥哥们都蒙在鼓里!”
他凑近些,热气喷到周通耳边,声音里满是酣畅:
“打得好!真他娘的解气!刘振山那老王八蛋,这会儿指不定在屋里怎么摔杯子呢!”
常宣也走了过来,眼神里的激赏却同样浓烈:“周兄弟,今日这事,你做得漂亮。”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不仅仅是武力镇压得漂亮,分寸的拿捏,做事的章法……可谓是有礼有节,有里有面。”
周通微微一笑,对着两人拱了拱手:“两位兄长过誉了。我也是被逼到那份上,不得已而为之。”
“少来这套!”
赵晗笑骂,又拍了拍他后背,“走,秦队等着呢。”
三人一同来到二楼东头。
赵晗屈指,在厚重的橡木门上敲了三声。
“进。”
里面传来秦烈硬朗短促的声音。
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窗户敞着,风带着暖意灌进来,吹散了烟草味。
秦烈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手里夹着支燃了半截的香烟。
他转身看过来,眉梢眼角,都跳动着毫不掩饰的喜悦。
“来了?坐!”
秦烈大手一挥,指了指靠墙那排酸枝木椅子,自己先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周通三人依次落座。
秦烈目光最先落在周通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忽然“啧”了一声,笑着摇头:
“你这修炼速度……也忒快了。”
他弹了弹烟灰,眼里满是惊叹:
“石肌到铁肌,应该还不足三月吧……了不得!真了不得!不愧是龙虎武馆的弟子,不愧是魏局的师弟!”
他口中的“魏局”,自然便是周通的三师兄,巡捕局副局长魏长风了。
秦烈深深吸了口烟,缓缓吐出,青灰色烟雾在阳光里盘旋升腾。
他屈指敲了敲桌子,眼神里的赞许几乎要溢出来:“今天这事,办得也漂亮。”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有胆,有识,有勇,有谋。”
周通微微躬身,语气谦逊:“秦队过奖,都是您教导有方。”
“少跟我来这套虚的!”秦烈笑骂一句。
赵晗适时插话,把院子里后来周通与掌柜们交锋的那几句复述了一遍。
秦烈听罢,抚掌大笑:
“好!恩威并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立了威,又没把人逼到绝路上!
周通啊周通,你这脑子,比你那拳头还厉害!”
常宣也笑道:“那些掌柜,往后怕是听到周兄弟的名字,腿肚子都得转筋。”
办公室里气氛热烈,谈笑声阵阵。
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出明晃晃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如此说笑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
周通话锋一转,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看向秦烈:
“秦队,属下有一事不明……以往咱们中队与一中队,虽不算多么亲近,可面上也过得去。
刘队长今日纵容手下如此行事,这背后……”
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此言一出,赵晗和常宣也收了笑容,看向秦烈。
秦烈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
他沉默了片刻,将烟蒂按灭在搪瓷烟灰缸里,发出“嗤”的轻响。
然后,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扫过三人,缓缓开口:“有些事,你们可能还不知道。”
他声音低沉了些,带着一种局中人特有的凝重:
“咱们仓州城上下,如今……大致分两个派系。”
周通眼神微凝。
“本土派,和亲洋派。”
秦烈沉声道:“咱们城北巡捕局四个中队,也由此划成了两个阵营。
以往,咱们一、二、三中队,都是本土派,拧成一股绳。只有第四中队……甘心给洋人当狗腿子。”
他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可现在,不一样了。”
“一中队上头那位白副局长,以前只是和洋人眉来眼去,如今算是彻底……”
秦烈眼神微凝,“倒向亲洋派了。”
办公室里陡然一静。
窗外的风声、远处街市的隐约喧嚣,此刻都显得格外清晰。
秦烈冷哼一声,声音里满是鄙夷:
“一群数典忘祖的东西!骨头软了,看见洋人的枪炮银子,就连祖宗姓什么都忘了!”
周通坐在那里,面色平静,心中却泛起波澜。
父亲和老爷子的争执、分家,就是由洋人而起。
原来,那不只是周家内部的理念分歧。
洋人的风,已经吹得如此猛烈——从家族掌舵人,到巡捕局副局长,这仓州城看似稳固的格局,正在肉眼可见地松动、倾斜。
无忧教要扎根,洋人势力在扩张,派系在分化……
周通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看向秦烈,问道:
“秦队,那边既然已经出手了,咱们……”
秦烈眼神骤然锐利,语气斩钉截铁:
“放心。咱们本土派,不是面团捏的软柿子!”
他身体前倾,手按在桌面上,指节微微发力:
“洋人势力想抬头……这时候,必须迎头痛击!把这股子歪风邪气,死死压下去!否则,往后这仓州城,还不知道成什么鬼样子?”
周通缓缓点头,神色肃然:“队长说的是。”
他起身,抱拳:“队长有何安排,尽管吩咐。属下必尽心竭力。”
赵晗和常宣也立刻起身,齐声道:“愿听队长差遣!”
秦烈看着三人,眼中闪过欣慰,但随即却摇了摇头。
他重新靠回椅背,语气缓和了些:
“你们都是我的心腹下属,我也不瞒你们——事情,我和三中队的贺队长,暗中已经开始做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只是这次做的事情……不宜声张。以免打草惊蛇。”
他看着周通三人,解释道:
“所以,不太适合用太多熟面孔。你们啊,就先歇着,该巡街巡街,该练武练武。老楚最近……就是盯着这件事呢。”
秦烈口中的“老楚”,正是二中队的副中队长楚云河,也是位资深的锻骨境好手。
周通心中了然。
怪不得最近这段时间,局里很少见到楚副队长的身影。
原来,是去执行更隐秘的任务了。
“属下明白。”周通重新坐下,不再多问。
既然是隐秘的事,知道得太多,反而不好。
几人又闲聊了几句局里的琐事,约莫一刻钟后,周通三人便起身告辞。
秦烈亲自送到门口,拍了拍周通的肩膀,低声道:
“好好修炼。实力,才是咱们在这乱世里安身立命的根本。”
“谢队长提点。”周通躬身行礼。
……
下了值,夕阳已斜。
暮春的傍晚,风暖融融的。
街边的铺子陆续亮起灯,跑堂的吆喝声、锅勺碰撞声、归家人的谈笑声,交织成一片市井的喧哗。
来到巷口,远远便看见自家门口停着两三辆包铜的洋车,还有几顶轿子。
周通脚步微顿,心中有了些猜测。
刚踏进前院,就听见客厅里传来的热闹人声。
他穿过天井,来到客厅门口。
厅内灯火通明,父亲周承宗坐在主位的酸枝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脸上满是笑意。
两旁客座上,坐着十几道身影。
有穿绸缎长袍的,有着中山装的,个个衣着体面,气度不凡。
周通一眼扫过,都是父亲生意上的朋友,仓州城里有头有脸的掌柜、东家。
这些人都是父亲自己经营的关系,那些和周家本家牵扯深的人,早在分家后就不再来往了。
季常也坐在其中,正含笑听着众人说话。
周通刚踏进门槛,靠门边坐着的一位锦袍中年人——庆丰粮行的东家宋掌柜,眼尖最先看见,立刻放下茶盏,站起身笑道:
“周贤侄回来了!”
这一声,像投石入水。
厅内众人纷纷转头,目光齐刷刷落在周通身上。
“周贤侄!”
“周队长!”
招呼声热络地响起。
季常没有起身,只是对周通微笑着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和“你看这场面”的意味。
周通脸上瞬间浮起恰到好处的笑容,快走几步,来到厅中,对着众人团团一揖:“诸位叔伯安好。”
这些人都和父亲关系不错,就拿那宋掌柜来说,一开始分家时父亲锦华布庄掌柜的活计,就是他介绍的。
之后家里的药材生意,这些人或多或少也帮了些忙。
“哎哟,贤侄客气了!”
“多日不见,贤侄越发神采飞扬。”
众人脸上笑容更盛。
周承宗放下茶盏,温声道:
“通儿,你宋世伯、李叔、陈掌柜他们,听说你今日在巡捕局的事,特意过来看看。”
中午发生的事,这就传开了,想来是那些掌柜回去后传扬出去的……周通心中明了。
宋掌柜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赞叹:
“贤侄今日之事,可是传遍了!以铁肌境修为,雷霆手段震慑同僚,又恩威并施收服商户……了不得!真真是少年英才!”
绸缎庄的李掌柜捻着山羊须,连连点头:
“何止是英才!周贤侄这般手腕气度,假以时日,必是咱们仓州城年轻一辈的翘楚!”
“周兄有子如此,实在令人羡慕啊……”
赞叹声此起彼伏。
周通含笑听着,不时谦逊两句,说什么“全赖家父教导”、“各位叔伯过奖”、“侥幸而已”。
他应对得体,言辞恳切,既不过分得意,也不显得虚伪。
眼神余光里,他看到父亲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看到母亲姚婉茹站在厅堂侧门边,悄悄用手帕擦了擦眼角,脸上是掩不住的骄傲与欣慰。
这一刻,周通真切地感受到了“改变”。
家里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自从父亲退出周家本家的商会,自立门户以来,虽说旧日朋友不少,但人情冷暖,总归是门庭冷落了些。
如今这一屋子有头有脸的人物齐聚,谈笑风生,意义不言自明。
他们看重的,不仅是他周通的潜力,更是他背后逐渐清晰的影响力:龙虎武馆的重视、巡捕局的位置、以及今日展现出的手段。
这就是实力带来的尊重。
要知道,这些掌柜东家可不是中午那些掌柜能比的,父亲以前是周氏商会中流砥柱,结交的人脉也都很有能量。
这些掌柜东家要么就是大家族的人,要么背后各有靠山。
以前他们虽然念着旧情帮助父亲,可却从没像今日这样一股脑的上门,如果他们家一直起不来,时间久了,那些旧情也就渐渐散了。
现在却不一样了,看到周通有起势的意思,他们这都跑来重新稳固关系了。
对于这些人,周通表现得很尊重。
虽说他家里分家后,这些人走动明显少了,可毕竟或多或少都给过些帮助。
对人的要求不能太高。
如此热闹的聊了一会儿,茶换了两轮,桌上的点心也动了不少。
众人见天色已晚,这才意犹未尽地纷纷起身告辞。
周承宗父子将客人送至大门外,又是一番客套。
直到最后一辆洋车的车灯消失在巷口,周府门前才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回到厅内,姚婉茹忙吩咐下人收拾茶具,又拉着周通的手,上上下下仔细看了一遍,确认儿子没受伤,才絮絮叨叨地去厨房张罗晚饭。
季常这才笑着走上前来,不轻不重地锤了周通肩膀一拳:
“行啊你!‘龙虎武馆第一天才’!这才多久,铁肌境了!还闹出这么大动静!”
他摇摇头,眼里满是惊叹:“我看啊,再过不了多久,你这修为怕是就要赶超我了。”
周通谦虚道:“师兄说笑了。锻骨境哪是那么容易赶超的?我这才刚站稳脚跟。”
季常却收敛了玩笑神色,正色道:“我不是说笑。你这速度,超越我是必然。”
两人彼此谈笑几句,周通忽然心念一动。
他新晋铁肌,对自身战力究竟到了何种层次,却是有些模糊。
而季常,是实打实的锻骨境,正好试试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