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以言乱李儒
李儒见贾诩面色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犹豫,心中不由一凛。
他深知这位同僚智计深沉却最惜自身,往往谋定后动,不涉险地。此刻贾诩的迟疑,让李儒敏锐察觉到其中或有变数。
然董卓战意已起,万不可再言退却,否则首鼠两端,难得善报。
李儒当即上前一步,抢在贾诩之前,朗声道:
“主公既已决意,儒有一计,或可大大动摇守军之心,降低我军强攻之损耗!”
“哦?文优快讲!”董卓目光炯炯。
“是。”李儒掠过众人,来到帐中,“此计.......或有伤天和。然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我军连日抓捕洛阳周边溃兵、流民及部分百姓,不下数千,可尽数驱赶至阵前,尤以上西门为要。”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
“命彼等哭喊哀告,就言城中天子无道,信用阉宦,致使天下灾祸连连,兵连祸结,恳求守军开城,放其一条生路。守军若以箭矢驱赶射杀,则天子失仁,守军失德,民心顷刻瓦解,我军正可借此宣扬,鼓舞士气,猛攻必克!若守军心存不忍,放任靠近,甚至开门接纳,则我军精锐可混迹其中,趁乱夺门!即便二者皆不,成千上万百姓哭嚎于阵前,亦足以扰乱守军心神,打击其士气,为我军后续攻城创造良机!”
此言毕,帐内微微一静。
牛辅等人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而贾诩则不易察觉地蹙了下眉,随即恢复古井无波。
此计确为毒计,但正如李儒所言,此刻却极为“有效”。
董卓眼中凶光闪烁,脸上横肉抽动,仅仅思忖片刻,便再无犹豫,抚掌大笑:
“好!好一个攻心之计!文优真乃吾之子房!些许贱民,能为我大军破城效力,是他们的造化!就这么办!”
他笑声一收,杀气四溢:“牛辅、李傕!”
“末将在!”
“着你二人,即刻点齐本部兵马,再调一千精锐,给老子把上西门外的林子砍光,全力打造云梯、冲车!午时之前,必须备齐!樊稠、郭汜!”
“末将在!”
“去!把那些抓来的两脚羊,全部给老子赶到上西门阵前!按文优之计行事!告诉他们,哭得越惨,喊得越响,活得越久!敢后退者,立斩!”
“张济!”
“末将在!”
“带你的人马巡视大营外围,多派斥候,接应徐荣的后续兵马,严防皇甫嵩和丁原偷袭!给老子盯紧了!”
“诺!”
众将轰然应命,杀气腾腾领命而去。
董卓望向洛阳方向,咧嘴露出森森白牙,脸上贪婪与暴戾交织。
“文优,攻城声势,由你全权操持!务必让洛阳内外,皆闻我西凉军雷霆之威!”
“臣领命!”
“文和。”董卓又看向贾诩,“细作内应之事,加紧督促。破城之后,甄别宫禁、府库、百官动向,还需倚重文和。”
“诩,谨遵主公之命。”
贾诩躬身。
众谋士将领各自领命出帐。帐外,李儒正要匆匆去安排鼓号旌旗,贾诩却缓步跟了上来,与他并行。
“文优兄。”贾诩语气平淡。
李儒脚步微顿,侧目看他:“文和有事?”
贾诩脸上露出淡淡笑意:
“人皆言诩用谋,不择手段,有伤阴鸷。今日闻文优兄阵前驱民之计,方知何为‘霹雳手段’。诩,甘拜下风。”
李儒脸色一沉,冷哼一声:
“方才帐中,我见你欲言又止,分明存了别样心思。先前为主公献策‘静观其变’、‘结好丁原’的是你,如今局势陡变,我军顿兵坚城之下,前有坚壁,后有忧患,隐隐已失先手。这步步被动之势,难道不正是文和兄当日‘妙策’所引?”
贾诩面色不变,依旧沉稳,对着李儒微微躬身:
“文优兄教训的是。确是诩思虑不周,未料那小皇帝如此棘手,更未料丁原进军如此果决。文优兄深谋远虑,诩不如也。只是.......”
他忽然上前半步,靠近李儒,将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二人可闻:
“文优兄既早已看出,我军轻骑突进,利在速战,当初洛阳初乱时,便该力劝主公,要么一鼓作气,趁乱猛攻。要么见其有备,当即远遁,汇合主力再图后举。何以当初不言,直至此刻陷入僵局,方献出这.......绝户之计?”
李儒闻言,瞳孔骤缩,猛地后退半步,怒视贾诩,低喝道:“贾文和!你此言何意?!”
贾诩直起身,摇了摇头,脸上那点笑意也收敛了,目光平静无波:
“诩并无他意。只是觉得,文优兄与诩,皆不过是谋士。谋士进言,主公纳否,自有决断。当初不言强攻,是料城内必乱,可坐收其成,亦是深知.......弑君恶名,非你我可担。如今献此驱民之策,是局势所迫,不得不为。诩,理解。”
他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疏淡:“诩尚有琐事需办,文优兄且忙。告退。”
说罢,不再看李儒青红交错的脸色,转身飘然而去。
李儒站在原地,望着贾诩消失在营帐间的背影,胸口起伏,半晌,才狠狠一甩袖。
他心知贾诩点破了他的纠结,可他却不知晓贾诩心中究竟在作何打算,故而心中憋屈的厉害。
“皆不过是谋士”,好轻巧的一句!
他李儒是董卓女婿,虽为庶出之女的夫君,但这份姻亲关系早已将他与董卓的西凉霸业死死捆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岂是贾诩那般可以随时抽身,待价而沽?他的身家性命、前程富贵,乃至身后名,都已系于董卓一身!
这不是献策,这是赤裸裸的嘲讽!
既想助岳父成就大业,又恐背负千古骂名。既知强攻风险,又不敢力劝撤军。
最后只得祭出这绝户毒计,试图在险中求胜,却将最大的恶名与因果揽到了自己身上。
贾诩是在讥讽他,身为谋主,却失了风骨,少了那份“谋国不谋身”的决绝,亦缺了“知不可为而不为”的清醒。
“贾文和……好,好得很!”
李儒望着贾诩消失的方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神阴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