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甘露殿密语
午后的日光斜斜照进甘露殿,殿内一片静肃。
李世民端坐于御案之后,案上摊开着几份奏章,但他却并未批阅,目光落在一旁单独放置的几张纸上。
那是素白坚韧的宫廷用纸,纸上墨迹尚新,有诗词,有零星句段,还有几张简单的草图。
李世民伸手拿起最上面一张,纸上是一首长短句,句式参差,前所未见: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
他低声念了两句,眉头便微微蹙起。
这词……气象开阔,沉郁中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峥嵘之气,非亲历沙场者难有如此笔触。
可太子不过十四岁,长于深宫,何来这等沙场点兵的豪情与苍凉?
他又拿起另一张,上面是一首更短些的: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李世民的手指在“明月几时有”几个字上轻轻敲了敲,目光深了几许。
这词空灵超逸,意境高远,几乎不似人间烟火,与前面那首的沙场气息截然不同,却同样……不像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胸襟。
他将这两张纸放下,又拿起一张画着奇怪圈圈和线条的草图,旁边标注着“轴承”二字。
图形简单,意图却不明,似是什么机巧之物的部件。
他看了一会儿,终究不明所以,只能暂且搁置。
这些,都是安插在东宫的人,趁太子不在书房时,悄悄抄录送来的。
李世民揉了揉眉心,眼中神色复杂难辨,惊讶自然是有的,但……困惑更多。
他这位长子,自病愈醒来,行事说话便与往日颇有不同。
变得沉稳了,却也……更让人捉摸不透了。
“陛下。”殿内阴影处,一个穿着寻常内侍服饰、面容平凡得丢进人堆就找不着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时已躬身侍立,“东宫今日又有新动静。”
“说。”李世民端起茶盏,语气平淡。
“喏。”那人声音不高,吐字清晰,“辰时,太子殿下于崇文馆交课业,孔少师阅后,神色……大为震动。”
“哦?”李世民抬眼,“如何震动法?”
“孔少师先是怒责赵节公子课业敷衍,罚抄《学记》十遍。”
“……而后阅太子殿下课业时,起初尚可,越看神色越是……惊疑不定。”
内侍斟酌着用词,“据远远窥见的侍从描述,孔少师脸色数次变幻,最终未发一言,只拿着太子殿下的课业,长叹一声,便离开崇文馆,吩咐今日自习!”
李世民指腹摩挲着温热的瓷杯,没有言语。
孔颖达那老古板的脾气他是知道的,最重规矩经义,能被一篇课业“惊”到如此地步……
“课业内容,可曾抄来?”
“回陛下,孔少师将太子殿下的原稿带走了,未能抄录。”内侍顿了顿,“但据赵节公子课后零星抱怨,似乎太子殿下在释义中,谈及‘教学相长’、‘因材施教’,乃至……以练兵战法演变类比为‘学’,词句颇为……新颖。”
李世民“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只道:“还有呢?”
“此前两日,太子殿下曾前往大安宫探视太上皇,恰逢太医诊治,殿下出言提醒殿内气闷,助太医察觉炭气之弊,太上皇病情因此好转!”
“随后,殿下又接连两日前往工部,与武尚书、阎少监商议,欲试制一种能闭火导烟的铁炉,并……绘制了一种改良炼铁的高炉图纸。”
听到“铁炉”和“高炉”,李世民的目光在那张“轴承”草图上停留了一瞬,眉头皱得更深:“炼铁高炉?所费几何?”
“武尚书已初步估算,物料匠工,约需……一千八百贯。”
“一千八百贯?”李世民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
这数目对朝廷工程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东宫而言,绝非小数。
“他东宫库中,能拿出多少?”
内侍垂首:“据查,东宫账上现存,不足三百贯。”
“不足三百贯……”李世民指尖敲击着案沿,沉吟片刻,“那他打算如何筹措这余下的一千五百贯?”
内侍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今日午后,太子殿下……命人取出了几件往日陛下与娘娘赏赐的玉佩、古玩摆件,遣东宫六率率卫长纥干承基,前往东市……寻可靠的铺面典当。”
“典当?”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沉了一分,殿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
赏赐之物,代表着天家恩宠与体面,拿去典当换钱,往小了说是手头窘迫,往大了说……有损皇家颜面。
那内侍将头垂得更低,不敢接话。
李世民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但很快,那股骤然升起的愠怒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惯有的深沉。
“他倒是……舍得。”这话听不出是赞是贬,“典当了多少?”
“回陛下,据纥干承基回报,共得钱……九百贯,殿下似乎……并未打算一次凑齐,只说先试制小型炉具,摸索工艺。”
“九百贯……”李世民喃喃重复,目光投向殿外空旷的庭院,不知在想什么,良久,他才又问道:“那铁炉……究竟是何模样?有何用处?”
内侍这次是真的答不上来了,额角渗出细汗:“臣……臣愚钝,图纸在工部,殿下与武尚书、阎少监商议时,遣退了左右,具体形制效用……未能探知,只隐约听阎少监赞了一句‘洁净安全,蓄热数倍于敞盆’。”
李世民挥了挥手,脸上掠过一丝烦躁:“罢了,退下吧。”
“是。”内侍如蒙大赦,躬身迅速退入阴影,消失不见。
甘露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更漏滴答。
李世民独自坐了片刻,重新拿起那几张抄录的诗词纸张,目光停留在那些力透纸背的字迹上,久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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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书房。
日影西移,将窗棂的影子拉得斜长。
李承乾坐在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这是方才纥干承基典当归来后,呈上的当票和余钱中,他特意留下未当的一件小玩意儿。
触手生温,雕工精细,是去岁生辰时母后所赐。
“殿下,共计九百贯,银钱已入库,当票在此。”纥干承基垂手立在下方,态度恭敬,甚至带着几分过于殷勤的小心。
他年约二十七八,身材精干,面容周正,一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笑意,显得格外圆滑机灵。
东宫六率之首,负责护卫,也常为太子办些外差。
前世,就是这个看似忠心的纥干承基,在最后关头出卖了他,将东宫谋逆的“证据”和盘托出,换了自己的前程。
李承乾心中明镜似的,面上却无波无澜,只淡淡“嗯”了一声,接过当票扫了一眼,便搁在案上。
“差事办得不错,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没有多余的嘉许,没有亲切的询问,甚至没有抬眼多看他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打发一个最寻常的宫人。
纥干承基明显愣了一下。
他自认这趟差事办得漂亮,价格谈得合适,手脚也干净,本以为能得太子几句称赞,或许还能得些赏赐,稳固一下自己在东宫的地位。
没想到……
他飞快地偷瞄了一眼李承乾的神色,只见太子殿下正垂眸看着手中的玉佩,侧脸线条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有些冷淡疏离,完全看不出喜怒。
“是……谢殿下,臣告退。”纥干承基压下心头那点失落和隐隐的不安,恭敬行礼,倒退着出了书房。
荷花一直在旁边捧着茶壶伺候,等纥干承基走了,她才凑近些,小脸上满是不解,小声嘟囔。
“殿下,您好像……不太喜欢这个纥干率卫?”
李承乾将玉佩收入袖中,闻言瞥了她一眼:“何以见得?”
“就是……感觉呀。”荷花皱皱鼻子,努力组织语言,“殿下您对刘太医、对阎少监他们,虽然也客气,但眼睛里是有温度的,可刚才对纥干率卫……好像在看一块石头,不不,石头还没那么冷呢!”
李承乾倒是有些意外这小丫头的敏锐,失笑道:“你倒是会察言观色。”
荷花见他没有生气,胆子大了些,又朝着书房门外——纥干承基离开的方向,用力皱了皱鼻子,做出一个夸张的嫌弃表情,哼道:“反正殿下不喜欢的人,荷花也不喜欢!”
那模样,活像只护主的小猫,对着不喜欢的陌生人龇牙咧嘴,憨态可掬。
李承乾看着她那副毫不掩饰、全然以他喜恶为喜恶的单纯模样,心中那点因纥干承基和筹钱之事带来的微郁,忽然就散了大半。
重生以来步步为营、如履薄冰的紧绷感,似乎在这一刻,被这小宫女笨拙而真挚的维护,轻轻戳开了一个小口,泄出一丝久违的轻松。
他忍不住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真切的笑意,虽然很淡,却直达眼底。
“傻丫头。”他轻声道,语气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
荷花见他笑了,顿时也眉眼弯弯,觉得自己做了一件顶顶了不起的事——逗殿下开心了!
夕阳的暖光彻底铺满了书房,将空气中的微尘染成金色。
主仆二人都未再说话,一个继续看着手中书卷,一个安静地在一旁研墨添茶。
窗外,秋意已深。
而有些种子,已然悄悄埋下,只待风起时,破土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