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皇宫，北宫崇德殿内。

　　夜已深沉，白日喧嚣的战火与权谋似乎都被厚重的宫墙隔绝在外，只余下殿中一隅的宁静。

　　“皇兄，今日还讲前番那些世言俗语、奇闻轶事吗？”

　　陈留王刘协倚在兄长身侧的软垫上，仰着小脸，眼中满是期待。他年岁尚幼，近日的诸多惊变虽说令人心悸，但有兄长在侧，又听他讲述那些闻所未闻的趣事，便觉得心中安定不少。

　　刘辩揉了揉眉心，眼中最后一丝刻意维持的“醉意”也消散无踪，但眉眼间仍有疲惫神色。

　　这天下，当真如一件打满补丁处处漏风的破旧棉袄，寒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而他这个“裁缝”，手边却只有几根钝针，几缕乱线，又该如何缝补，从何处下手啊！

　　若是可以，朕真不想当这个皇帝，可乱世之中，出了洛阳十里或许就被乱军流民绞杀。

　　此刻听到刘协的问话，他将心中那点沉重心思暂且放下，看着刘协，到起了些说教的兴致。乱世之中，有这条件，就多学一点，总归是好的。

　　“今日啊...”

　　刘辩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刘协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今日不讲那些俚俗轶事了，协弟渐长，当时时以史为镜，可知兴替，明得失。今日，朕与你讲讲《战国策》。”

　　“《战国策》？”

　　刘协眼睛一亮，他年纪虽小，也知这是记载沾过纵横家言行的典籍，想来定比市井故事更加精彩。

　　“好啊！皇兄快讲！”

　　“那便讲《秦策二》中一篇，‘楚绝齐，齐举兵伐楚’。”

　　刘辩语气平缓，开始讲述：“说的是，齐楚两国本有盟约，互为唇齿。然而楚国国君听信了秦国使臣张仪‘献商於之地六百里’的许诺，从而背弃了与齐国的盟约，与齐国断交。后齐楚之间起了兵祸，楚国危急存亡。”

　　刘协听得认真，小眉头微微蹙起，像个小大人般思索着：“楚王为何如此轻易便背弃盟约？那张仪便可信么？”

　　“问得好！”

　　刘辩赞许地看了弟弟一眼，眼中流露出兄长的嘉许与教导的耐心。

　　“楚王正是被那‘六百里’商於之地的巨利迷了眼，只看得见唾手可得的土地，却忘了深思。若秦国真将如此要害之地拱手相让，岂非自开门户，让楚国铁骑可长驱直入其腹心？此等好事，焉能轻信？至于张仪此人......”

　　刘辩语气转冷，带着一丝对纵横术士的洞悉，“乃是天下闻名的权谋之士，智计百出，尤擅揣摩人心，利用的正是人性中的贪婪与短视。”

　　他略作停顿，让刘协消化，然后继续道：

　　“此事最终，楚王自然是备受欺辱，求地不得，反失盟友，沦为天下笑柄。而秦国，经此一事，既削弱了楚国，又破坏了齐楚联盟，更借机稳固了后方。此后秦国伐蜀大胜，国力更盛，已无需在此事上与楚国过多纠缠。然而，经此风波，楚国与齐国已然彻底交恶，这就为日后齐国大举伐楚埋下了祸根。”

　　刘协听得入神，追问道：“那后来呢？齐国真的伐楚了么？”

　　刘辩微微颔首：

　　“此是后话。不过，在齐楚关系恶化，乃至兵戎相见的过程中，又有一位名士的身影显现，其游说之辞，亦堪称精彩。”

　　“哦？又是哪位名士？”刘协好奇心被勾起。

　　“此人名曰陈轸。”刘辩缓缓道出这个名字。

　　“陈轸？他是何人？与那张仪相比，孰高孰低？”刘协立刻联想到之前故事里的张仪，不由比较起来。

　　刘辩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的神色，陈轸与张仪同殿为臣，皆以口舌之利闻名，彼此间确有竞争较量，孰优孰劣世人各有看法。

　　他略过此节，只是简要解释道：“陈轸，亦是当时有名的辩士谋臣，曾周游于秦、楚等国之间，其人洞察世事人心，善于剖析利害，化解纷争，常有出人意料之论。”

　　他见刘协仍眼巴巴等着下文，便知刘协还想听陈轸的故事，于是微微一笑，将话题引向另一个典故：“陈轸之智，可见于另一桩事。彼时齐、楚两大强国相攻，连年血战，两败俱伤。秦国群臣多主张趁机出兵，或联齐攻楚，或助楚伐齐。秦惠王心意难决，便召陈轸问策。”

　　刘协立刻坐直了小身子，全神贯注。

　　“陈轸并未直接回答可否出兵。”

　　刘辩语气放缓。

　　“他对秦惠王讲了一个‘两虎相争’的俚俗世说。昔日有两虎，为争食一人而相与斗。一虎力强，一虎稍弱。有庄子者过而见之，欲刺虎。其从者止之曰：‘两虎方且食牛，食甘必争，争则必斗，斗则大者伤，小者死。从伤而刺之，一举必有双虎之名。’”

　　刘协听得小嘴微张，眼中闪过恍然之色：

　　“啊！我明白了！陈轸是用这个‘两虎相争’的故事，来比喻齐国和楚国！让它们继续打，等它们一死一伤，秦国再出手，就能以最小的代价，得到最大的好处！对不对，皇兄？”

　　“协弟果然一点就通。”

　　刘辩赞许地点头。

　　“秦国按兵不动，坐视齐楚消耗国力，在关键时刻，出兵干预，成为最大的赢家。此正所谓‘坐山观虎斗’，善战者，不战而屈人之兵，或待时而动，一击必杀。”

　　刘辩静静看着他，片刻后，才缓缓问道：“协弟，从此事中，你悟到了什么？”

　　刘协抬起眼，想了想，认真答道：“其一，遇事不可急躁，需静观其变，尤其是当敌人内部有矛盾时。其二，要善于判断形势，找准最佳的出手时机，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成果。其三......”

　　他顿了顿，小脸上露出一丝凝重，“有时候，别人的灾难和痛苦，对旁观者而言，可能反而是机会。这.......似乎有些残酷。”

　　“你能想到‘残酷’二字，已属不易。”

　　刘辩眼中露出复杂的神色，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声音更缓，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