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方丈·业火之章
一
徐福从裂开的蓬莱山走出来,眼前是一片赤红。
天是红的,地是红的,连呼吸进去的空气都是红的——烫得肺都在疼。他往前走了三步,脚下的地面忽然裂开,一道深渊从脚前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深渊里喷出火来,赤红色的,冷的,可烧在身上比热的还疼。
他往后退了一步。
身后也裂开了。
左边,右边,四面八方——全裂开了。他站在一块只有三丈见方的孤地上,四周全是深渊,全是火。
火里,有东西在爬出来。
那些东西是人的形状,可又不是人。兽身,人面,嘴里不停地喷着火。它们的眼睛是赤红色的,竖瞳的,正盯着他。一只,两只,十只,百只——越来越多,密密麻麻,把周围的深渊都填满了。
厌火民。
最前面那只最大的厌火民,张开嘴,喷出一口火。那火直直地扑向徐福,快得他根本来不及躲——
他只能举起那盏灯。
灯亮了。
金黄色的光照在火上,火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可那只厌火民没有退。它反而往前冲了一步,又喷出一口火。这一次不是一口,是无数口——它身后那些厌火民全动了,全喷出火来,百道火汇成一道火柱,直接撞在那盏灯上。
灯剧烈地晃了一下。
徐福被震退三步,退到深渊边缘。再退一步,他就掉下去了。
他咬紧牙,把那盏灯举得更高。
灯里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烫,烫得他的手都快握不住了。可那些厌火民的火也越来越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候——
天上传来一声尖啸。
一只鸟,一只脚,红纹青质,白喙。毕方。
它从天上俯冲下来,速度快得像一道光。那些厌火民喷出的火全被它吸进嘴里,然后它张开嘴,对着徐福喷出一道更猛的火——
那火直接撞在徐福胸口。
徐福飞了出去,摔进深渊里。
二
他往下坠。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无尽的黑暗。他拼命伸手去抓,可什么都抓不到。只有那盏灯还亮着,在他手里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心跳。
他想起阿弃。想起蒙让。想起狗娃。想起那些孩子。
他们还在等他。
他不能死。
他咬紧牙,把那盏灯举过头顶,对着无尽的深渊——
“给我亮——!”
灯炸了。
不是灭,是炸。金黄色的光从灯里炸开,照亮了整个深渊。那光照到的地方,火往两边退开,露出一块地面。
他重重地摔在那块地面上。
摔得五脏六腑都在翻。
他挣扎着爬起来,发现自己已经掉到了深渊底部。四周全是火,可那些火不敢靠近他——那盏灯悬在他头顶,一圈一圈地转着,把所有的火都挡在三丈之外。
他低头看自己。
胸口被毕方喷出的火烧过的地方,皮肉已经焦了,露出里面的骨头。可那骨头是亮的,金黄色的,和那盏灯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可他没有时间想了。
因为前方,有一个人正在走过来。
三
那个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火上,火自动往两边分开。
兽身,人面,乘着两条赤红色的龙。他的身体是兽的,覆盖着赤红色的鳞片,可他的脸是人的——一张男人的脸,很年轻,又很老。年轻得像刚出生,老得像活了三万年。
那两条龙也是赤红色的。它们的鳞片是火,眼睛也是火,正盯着徐福。盯着他手里那盏灯。
“祝融……”徐福喃喃道。
祝融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三千年了。”他说,“终于有人活着走到我面前了。”
他从龙背上跳下来,一步一步走向徐福。
走到他面前,停下。
低下头,看着他胸口那块露出来的骨头。
看着那骨头上金黄色的光。
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变了。
“炎帝的血脉?”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你是炎帝的后人?”
徐福摇头。
“我不是。”
祝融盯着他。
“那你怎么会有炎帝的血?”
徐福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看着那块发光的骨头,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出海前夜,那个送灯的老者,最后拍了他一下。
拍在他胸口。
“拿着。”那老者说,“入海之后,灯亮人还。”
那一拍,拍进去的,是炎帝的血?
四
祝融看着他愣住的样子,忽然又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了——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亲人。
“你不知道?”他问。
徐福摇头。
祝融伸出手,按在他胸口那块发光的骨头上。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那块骨头里涌出来,涌遍他全身。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烧,可那烧不疼,反而让他浑身充满了力量。
那些被火烧伤的皮肉,正在一点一点地愈合。
那些被打断的骨头,正在一点一点地接上。
那些耗尽的气力,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来。
徐福感觉自己仿佛脱胎换骨一般,身体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而且他觉得自己浑身充满力量,一拳可以打死一头牛的那种。而他不知道的是,自己的容貌也发生了变化,变得年轻了不少。
徐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那盏灯的光更亮了。
亮得刺眼。
祝融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炎帝的血,在你体内觉醒了。”他说,“你现在,可以算是半个炎帝的后人了。”
徐福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帮我?”
祝融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走回那两条龙身边。
“跟我来。”他说。
五
徐福跟着他往前走。
走过深渊底部,走过那片火海,走过无数厌火民的尸体——那些刚才还在围攻他的厌火民,此刻全死了,全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徐福看着那些尸体,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祝融刚才在火海上面,一直没出手,是在看他。
看他能不能活着掉下来。
看他值不值得帮。
看他有没有资格——
“到了。”祝融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前方,是一片空地。
空地上,插着七根柱子。
柱子是赤红色的,烧着火的,每一根柱子上都刻着一个字。徐福不认识那些字,可他看得懂那些字的意思——
火。焚。炼。铸。魂。命。归。
七根柱子围成一个圈,圈中央,有一团火。
那团火不是赤红色的,是金色的。
和那盏灯一样的金色。
“这是我的道场。”祝融说,“三万年了,没有外人来过。”
他看着徐福。
“你想变强吗?”
六
徐福看着他。
“想。”
祝融笑了。
“那就进去。”
他指着那七根柱子中央的金色火焰。
“那是我的本命火。进去烧三天。烧出来了,你就脱胎换骨。烧不出来——”
他顿了顿。
“你就和那些厌火民一样,化成灰。”
徐福看着那团金色的火,看着那七根烧着的柱子,看着那圈起来的地方。
他问了一句话:
“你当年烧了多久?”
祝融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句芒最后那个笑容一模一样。
“我烧了三万年。”他说,“还没烧完。”
徐福点了点头。
他走向那团火。
七
踏进那七根柱子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
那火不是从外面烧进来的,是从里面烧出来的——从骨头里,从血里,从五脏六腑里,同时烧起来。
他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拼命打滚。
可那火扑不灭。
他滚到哪里,火就烧到哪里。
他听见祝融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这火烧的是你身体里的杂质。烧得越疼,杂质越多。”
徐福咬着牙,不说话。
可那火越来越猛了。
烧到第三天,他感觉自己的骨头在融化。
烧到第七天,他感觉自己的血在沸腾。
烧到第十五天,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
只有那盏灯,还亮着。
一直亮着。
在他头顶,一圈一圈地转着。
灯里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烫,烫得那金色的火都在退让。
第二十一天——
那火忽然熄了。
徐福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可他睁着眼。
眼睛里,有两团火在烧。
金色的。
八
他站起来。
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那些烧伤的地方,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金光,从他皮肤下面透出来,一闪一闪的。
他握紧拳头。
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从身体里涌出来,涌到拳头上,涌到手臂上,涌到全身。
他往前一挥拳——
拳风过处,空气都烧起来了。
不是红的火,是金色的火。
和那盏灯一模一样的火。
祝融站在七根柱子外面,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二十一天。”他说,“比我预想的快。”
他走进来,走到徐福面前。
“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境界吗?”
徐福摇头。
祝融说:“你之前只是凡人。现在——”
他顿了顿。
“还是凡人。”
徐福愣住了。
祝融笑了。
“你以为烧二十一天就能成仙?”他说,“你烧的只是身体里的杂质,不是魂魄。你的魂还是凡人的魂,你的道还是凡人的道。你只是——”
他想了想。
“——变成一个能打的凡人。”
九
徐福没有说话。
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层淡淡的金光,看着看着,忽然问了一句话:
“能打,就够了?”
祝融点头。
“够了。”
他转过身,走回那两条龙身边。
“后面的路,你靠这双手走。”
徐福看着他。
“你去哪儿?”
祝融没有回答。
他只是爬上龙背,拍了拍那两条龙的头。
那两条龙站起来,张开翅膀。
“祝融——”徐福喊他。
他回过头。
看了徐福一眼。
那一眼里,有句芒的影子,有瑶姬的影子,有所有死在这条路上的人的影子。
“我叫祝融。”他说,“炎帝的儿子,句芒的弟弟,瑶姬的哥哥。”
他笑了。
“记住我的名字。”
他飞起来。
飞向那片火海,飞向那看不见的远方,飞向——
徐福不知道飞向哪里。
可他看见,他飞远的时候,身上的鳞片在掉,一片一片地掉,掉进火里,化成灰。
可他没有回头。
一直往前飞。
直到消失在天边。
十
徐福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盏灯。
灯里,多了两颗光点。
一颗是祝融的火,赤红色的。
一颗不知道是什么,很小,很弱,可一直在亮。
那是那两条龙的。
他把灯举起来,对着那两颗光点。
“谢谢。”他说。
灯闪了闪。
像在回答。
他转过身,往前走。
走过那片空地,走过那七根已经熄灭的柱子,走过那些厌火民的尸体,走向深渊的出口。
走到出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
他抬起手,对着面前的石壁,轻轻一挥——
一道金色的火从掌心喷出去,直接把那石壁轰成碎渣。
他愣住了。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是凡人的手。
可那只手,能打出凡人的拳头,一万倍的力量。
他攥紧拳头。
走出深渊。
前方,是一座黑色的山。
吞着光的。
瀛洲。
(第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