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崇德殿定策
刘辩继续说道:
“为君者,有时确需冷静甚至是冷酷的判断。陈轸之策,看似高明,实则建立在对人性贪婪争斗的精准把握,以及对时局的耐心等待之上。他提醒秦惠王,真正的智者,并非总是急不可耐地冲上前去拼杀,而是懂得如何利用矛盾,制造平衡,并在平衡打破,对手最虚弱的那一刻,给予致命一击。”
他收回目光,看着跳动的烛火,仿佛自言自语,又似说与刘协听:
“这世上的‘虎’,从来不止两只。如何让它们相斗,如何避免被它们的争斗波及,又如何能在斗得两败俱伤时,精准地刺出那一剑。则需要眼力,需要耐心,更需要敢于承担后果的魄力。”
刘协听得似懂非懂,但兄长的神情语气,让他觉得这番道理极为重要,不由重重点头:
“协记住了。皇兄是说,要像下棋和看老虎打架一样,沉得住气,看得清谁和谁在打,等它们打得没力气了,再想办法得到好处,对吗?”
刘辩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带着些许深意:
“对,也不全对。人心比野兽相斗复杂万倍。但道理是相通的。协弟,你需记住,在这纷乱的时局中,有人冲锋陷阵,有人运筹帷幄,有人看似强大却内斗不休,有人看似弱小却可能左右逢源。为君者,需有一双能洞察一切眼睛,和一颗既能静待时机,也能在时机到来时果断出手的冷硬之心。”
他说到最后,声音几不可闻,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
“皇兄?”
刘协见兄长忽然沉默,轻声唤道。
刘辩回过神来,对弟弟温和一笑,掩去了眼底所有的思虑与冰冷:“夜了,协弟该去安歇了。这些道理,日后朕再慢慢讲与你听。记住,多读书,多思考,但也要多保重自己。”
“嗯!皇兄也早些歇息!”
刘协乖巧地起身行礼,在内侍的引领下退出殿去。
崇德殿内,重归寂静。
刘辩独坐于御案之后,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洁的案面,目光沉凝,陷入了长思。
直到沉重的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一个瘦削的身影如鬼魅般悄然潜入,伏拜于御阶之下,刘辩才从漫长的思绪中抽离。
他垂眸,看着地上恭敬垂首的赵高,见对方以极细微的动作,肯定地点了点头,脸上那层冰封般的沉静才略微化开,嘴角勾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坐山观虎斗....高顺能劝住吕布一时,却未必能按得住他那颗桀骜的心。这并州军中的‘虎’,已然龇出了牙。只是不知,吕布与丁原,这一对‘父子’,最后撕咬起来,谁会先倒下?又或两败俱伤?”
赵高伏在地上,头也未抬,声音轻细却清晰笃定:
“虎狼相争,必有死伤。然无论最终孰胜孰败,伤重力疲者,皆需倚仗真正能给予庇护的猎场之主。奴婢愚见,陛下天威浩荡,圣心独运,无论局中如何变幻,最后的赢家,定是陛下无疑。”
刘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他没有接这个话头,赢家?谈何容易。丁原与吕布之争,不过是眼前一局。
这洛阳城内,这大汉天下,潜藏的“虎”与“狼”,又何止这两只?
他迅速收敛了心神,将话题转向另一处隐患:“袁氏那边,近日有何动静?”
赵高似乎早有准备,语速平稳地禀报:
“回陛下,袁校尉,自被陛下申饬后,一直深居简出,于府中闭门谢客,未曾有异常举动。反倒是后将军袁公路近日来于各府邸间奔走颇为频繁,尤其多次求见卢司徒及其他几位公卿,言辞间对陛下暂缓其出京赴任南阳之事,似有怨怼焦躁之意,急切想要离京。”
刘辩闻言,先是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袁术此人,志大才疏,骄横跋扈,急于外放掌权,他是知道的。但卢植当日扣押袁术,虽是以“安危”为借口,实则是他暗中授意,意在将袁氏最有实力的两人暂时按在洛阳,以免生变。
以卢植的刚直和对自己命令的执行力,怎会如此轻易让袁术四处活动,还流露出“怨怼”?
但仅仅一瞬,他便想通了其中关窍,不由哑然失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带着一丝冷嘲:
“是了,是朕语焉不详。卢植乃海内名儒,最重礼法名分。袁公路毕竟是四世三公的袁家嫡子,朕亲拜的后将军之位。卢卿虽奉朕口谕,却无旨意,又岂能真如对待囚犯般将其拘禁?无非是寻些‘洛阳新定,道路不靖’,‘盗匪未清’之类的借口,婉言劝阻,多加‘保护’罢了。袁公路骄横惯了,哪里受得了这等软钉子?他想走...呵,看来是真觉得这洛阳已成是非之地,急于脱身,去南阳做他的土皇帝了。”
他屈指轻轻敲了敲额头,似乎有些头痛于这些世家盘根错节的关系与那套无形的规则。
袁术想走,或许并非全是坏事。此人留在洛阳,徒增变数,放出去,虽如放虎归山,但山高皇帝远,眼下却也少了一分近在咫尺的威胁。
“袁绍呢?”
刘辩目光锐利地看向赵高,“他就当真如此安分守己,每日只在府中读书习武,静思己过?袁隗那老狐狸,也没点动静?”
赵高将身子伏得更低了些,“土皇帝”这类虎狼之词,岂是他敢听得,随即声音也压得更轻:
“禀陛下,袁校尉府邸内外,奴婢安排的人日夜盯着,表面看来,确实无甚异动。然则太傅袁公府上,近日却是门庭若市。其旧日门生故吏往来频繁,纷纷前往拜谒,似在寻求依托,打听风向。袁公虽未亲自接见所有人,多是其长子袁基接待应酬,络绎不绝。”
刘辩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知道了。”
他最终只吐露出三个字,听不出喜怒,他挥挥手,“你且退下,袁术若是再寻卢植闹着要走,不必强行阻拦,只需将消息递进来即可。至于袁隗、袁绍府上,给朕盯紧了,一应消息,朕都要知道。”
“奴婢遵旨。”
赵高恭敬叩首,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崇德殿,身影融入殿外的黑暗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