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袁府内密谈
几乎在同一时刻,洛阳城东,袁绍府邸。
虽是大雨如注,但袁府门前依旧车马稀疏,显得颇为冷清,与往日门庭若市的情形大相径庭。
府内深处,一间门窗紧闭,帘幕低垂的书房内,却聚集了数人。炭盆驱散着湿寒,也映照着几张神色凝重的面孔。
主位之上,正是司隶校尉袁绍。
他此刻并未着官服,而是一身深色常服,面色阴晴不定,但眉宇间带着的焦虑溢于言表。
下首左右,分别坐着四位幕僚心腹。
左首头位是颍川名士荀谌,他神色沉静,目光低垂,似在养神。次位是南阳名士许攸,他身形略胖,眼睛狭长,此刻正捻着短须,眼珠转动,不知在盘算什么。
右首头位是吏部尚书伍琼,次位是侍中周毖,此二人皆是朝廷清流官员,与袁绍交往密切,亦对宦官及卢植等执政大臣多有不满。
“.......如今十常侍之乱虽已覆灭,张让、段珪等伏诛,然中常侍赵忠,当日却毫发无损的活了下来。”
袁绍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沉默,带着刻意压低的冷意,“宫中传言,赵忠或其党羽,仍潜伏于禁中暗处。陛下年幼,心思难测,恐仍受其谗言蒙蔽,否则何以对阉宦余孽如此纵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更兼司徒卢公,自执政以来,对我袁氏,似乎多有针对之意。本将军这府邸周遭,近日总觉有窥探之目,行迹鬼祟。哼,若非赵忠阉竖余党作祟,安能如此?!”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将自身被监视的缘由,一股脑推到“赵忠及其余党”身上,顺便表达了对卢植的不满。
伍琼与周毖交换了一个眼神。
伍琼轻咳一声,开口道:“本初兄所言甚是。赵忠不除,宫闱难靖。卢子干虽有名望,然执政未免苛急,且多用寒素,排抑名流,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
他先定了调子,表示支持袁绍对赵忠和卢植的指控,随即话锋一转,略带试探地问道:“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本初兄可曾与袁公商议过?若得太傅支持,则事半功倍。”
提及叔父袁隗,袁绍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与自嘲。
他摇了摇头,语气有些复杂:“叔父大人近日为公路之事,忙得不可开交,只求其能远离洛阳这是非之地,莫要再惹出什么祸端来。至于我这边.......”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股被忽视,被区别对待的落寞与不甘,却隐隐流露出来。
伍琼和周毖再次对望,皆了然于心。
袁术毕竟是袁氏嫡子,深得太傅袁隗宠爱,哪怕之前惹出那么多麻烦,袁隗首要考虑的仍是保全这个嫡亲侄子,让他离开风暴中心的洛阳。
而对于能力出众却只是庶出,过继给早亡伯父的袁绍,袁隗的关切显然就要少得多,甚至可能存了让他留在洛阳顶在前面,为家族争取利益或抵挡风险的心思。
这种嫡庶之别、亲疏之分,在世家大族内部,往往是难以逾越的鸿沟,亦是寻常之事,哪怕是袁氏这般门阀也不能免俗。
周毖叹了口气,道:
“袁公舐犊情深,亦是常理。只是如今洛阳局势波谲云诡,本初兄身负司隶校尉之责,掌京畿治安,更需谨慎。既然袁公无暇他顾,本初兄邀我等来此,想必是已有了计较?今日之会,十分不易,外间雨大,或可掩人耳目,然亦需防隔墙有耳。有何良策,本初兄不妨直言,我等共参详之。”
许攸也眯着眼道:
“是啊,本初,时间紧迫,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再讲究那些虚礼客套,万一走漏了风声,被宫中那位安排的暗哨察觉,反为不美。”
袁绍见时机已到,不再绕弯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股决断:
“既如此,绍便直言了。诸公请看,如今洛阳大雨,已近二十日!洛水溢,墙垣颓,民屋坏,此乃上天震怒,示警于人君!《洪范》五行之说,阴盛阳衰,水灾频仍,主‘阴迫阳,弱胜强’之象,乃朝有佞臣,蒙蔽主上,阴阳失调,德政不修之故!”
他目光扫过众人,见他们皆凝神倾听,便继续道:
“当今天子,聪颖果决,诛除张让等首恶,天下称快。然,佞臣未净,余孽犹存!宫中宦官赵忠,隐匿不出,恐仍伺机为祸。而外朝之中,司徒卢植,虽清名有之,然执政以来,举措失当,不能调和阴阳,以致天降灾戾,祸及京师!此非宰辅之失德而何?”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故,绍以为,当趁此天象示警之机,联络朝中清正大臣,直言敢谏之士,于常朝之日,骤起发难!首要,当请天子下诏罪己,反省政事缺失,以答天谴;其次,天子当避正殿,减常膳,以示恭谨畏天之心;其三,严令缉拿,惩治中常侍赵忠及其余党,务必廓清宫闱,绝宦官干政之根!其四,司徒卢植,既为三公,当为灾异负责,自请罢免,以谢天下!至少,也需暂时停职待参!”
“此四事若成,则天象可回,灾异可消,朝政可清,社稷可安!”袁绍最后总结,目光灼灼地看着在座四人。
此话毕,书房内一时寂静无声。
荀谌依旧垂目,看不出表情,许攸捻须的动作停了下来,眼中精光闪烁。
伍琼和周毖则眉头紧锁,在听到“请天子下诏罪己、避殿、罢免卢植”这样直指皇帝的具体要求时,脸色却是微微一变,眼神飞快地交换了一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迟疑和不安。
袁绍此议,可谓狠辣!借天灾发难,直指皇帝和执政大臣,占据“天命”。
逼皇帝下罪己诏,避殿减膳,是打击皇帝威信。
要求严惩赵忠,是继续清算宦官,勾连清流,并暗示皇帝身边仍有奸佞。
而要求罢免卢植,则是赤裸裸的政治斗争,旨在扳倒当前非世家核心的执政者,为袁氏重新掌控朝政铺路。
若此四条有一半能达成,对少年天子和卢植的权威都将是沉重打击。
他们固然对卢植执政打压士族,多用寒门不满,也对宦官残余势力心怀警惕,更愿意借此机会扩大清流在朝中的话语权。
但袁绍提出的这几点,尤其是要求皇帝“罪己”、“避殿”,罢免当朝司徒,这几乎已经是在赤裸裸地挑战皇权,逼迫皇帝就范了!
他们身为汉臣,哪怕对现状不满,但“君君臣臣”的纲常伦理早已深入骨髓。
暗中串联,借天灾向皇帝施压,表达政治诉求是一回事。
但如此明确直接地要求皇帝下罪己诏,罢免皇帝信任的辅政大臣,这其中的“悖逆”意味,让这两位自诩清流的朝廷官员,本能地感到了一丝心悸和危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