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取祸之道矣
卢植眉头一皱,方才的温和关切收敛,目光变得锐利:“何事?起来说话。”
刘备没有起身,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将自己如何因朝廷“沙汰军功吏”之令,如何被安喜督邮刁难勒索,自己如何一时激愤鞭挞督邮,继而弃官逃亡,如今身为朝廷缉拿之人的经过,原原本本,毫无隐瞒地叙述出来。
他语速平稳,却将当时的屈辱,以及对追随他的关羽、张飞等人的愧疚,都融在了字里行间。
“.....学生自知犯下大罪,玷辱师门,本不敢以戴罪之身前来叨扰。只是......只是思念老师心切,又闻老师身处中枢,或可指条明路。更不忍关、张等义士随备永无宁日,故冒死前来。本欲见过老师,稍慰渴慕,便即离去,或往边塞效死,以赎先前之罪。今夜得闻老师壮志,知陛下与老师欲匡扶社稷,学生.....学生......”
他说着说着,竟声音哽咽,终究说不下去,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卢植听完,面色变幻,先是因督邮的卑劣行径而浮现怒容,须发微张:
“岂有此理!朝廷虽有沙汰之令,意在精简,岂容此等蠹虫借机勒索功臣,逼反良吏!此等行径,与劫盗何异!定是想要你献上钱财,故意为之!”
他久在朝堂,深知地方吏治之弊,督邮敢如此明目张胆,背后必有依仗,或是地方豪强,或是朝中有人示意,刻意打压刘备这等无根无基的军功子弟。
怒意过后,看向刘备的目光又转为深深的惋惜与痛心:“玄德啊玄德!你!你让为师说你什么好!”
他站起身,在刘备面前踱了两步,语气沉痛,带着惋惜:
“你少时便不甚乐读书,喜狗马、音乐、美衣服,好交游豪杰,颇有任侠之气,向来是同伴之首。这性情,使你能折节下士,得人死力,关羽、张飞等人,能倾心相随,足见你待人至诚,有英雄之气。此乃你之长!然则,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你这宁折不弯,受不得屈的性子,在朝堂之上,在官场之中,有时便是取祸之道啊!”
他停下脚步,看着依旧躬身不起的刘备,叹道:
“那督邮固然可恨,然你为一县之尉,乃朝廷命官,纵有万般委屈,岂可擅自动刑,而后弃官私逃?此非丈夫处世之道,更非为官者应有之义!你若当时能隐忍一时,修书与我,或向郡守、刺史申诉,哪怕向朝廷上书陈情,为师难道会坐视不理?何至于弄到今日这般,堂堂汉室宗亲,有功之士,竟成亡命之徒!你让那些追随你的义士如何自处?让你胸中抱负,何以得展?”
卢植的责备,句句敲在刘备心上,令他汗流浃背,无地自容。
他知道老师说得对,自己当时确实太过冲动,只图一时痛快,却将自身与兄弟们都置于绝境。
“老师教训的是,是学生愚鲁,思虑不周,意气用事,酿成大错。每每思之,悔恨交加,只是当时实在是........”
“罢了!”
卢植一摆手,打断了刘备的自责,脸上怒容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奈与决断。
他走回案几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陷入沉思。
堂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刘备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不敢稍动,心中忐忑万分,不知老师会如何处置自己。
是失望驱逐,还是........?
良久,卢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看向刘备:
“你起来吧。”
刘备缓缓直起身,却不敢抬头,垂手而立。
“玄德,你不可如此自轻自贱,更不可有就此消沉,了此残生之念。”
卢植轻言安慰道:
“你是我卢子干的弟子,曾为平定黄巾立下战功,于国于民,皆有微劳。此番过错,虽大,然其情可悯,其因可察。那督邮借朝廷政令行勒索逼反之事,本身便是大罪,其行可诛。”
他顿了顿,指着自己身上的司徒印绶,缓缓道:
“为师忝为司徒,位列三公,主管全国民政、户籍、教化,并对地方官员的任用、考课、监察亦有权核查旧案。那督邮之事,未必是个案,亦可见地方吏治之一斑。此事,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刘备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希冀的光芒。
卢植继续道,语气沉稳,娓娓道来:
“为师可立即以司徒府名义,行文安喜县所属郡国,调阅此案全部卷宗,并派得力属吏前往,重新核查此案始末。重点查问那督邮平日为官风评,有无贪墨索贿,勾结豪强之劣迹,以及其在此事中是否有受人指使之嫌。”
“同时,为师会亲自草拟奏章,上呈陛下,陈明你昔日随军征战,平定黄巾之功勋,详述此次鞭督邮事件之缘由,强调你乃受逼迫过甚,忍无可忍之下方有激愤之举,且事后并未伤其性命,仅为泄愤,而后弃官,并非蓄意谋反或对抗朝廷。当此国家用人之际,陛下或可念你旧功卓著,法外开恩,许你戴罪立功,以观后效。”
这是一个极为大胆且需要担风险的方案。
卢植要以司徒之尊,亲自介入地方一桩已定罪的案件,重新调查,并为“逃犯”弟子辩护。
这不仅需要他在朝中拥有足够的威望和说服力,更需要天子对他的绝对信任与支持,否则极易授人以徇私的口实。
而他愿意为刘备这么做。
刘备闻言,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涌上难以置信的惊喜与深深的感激,更有浓重的愧疚。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卢植,以头触地,声音哽咽:
“老师!老师大恩,学生无以为报!此事千错万错,皆是学生之错,竟劳动老师如此费心周旋,学生愧对老师!”
他深知,卢植此举,等于将他这个“逃犯”的罪责,一肩担了过去,要与地方势力甚至朝中对此有异议者周旋。
这份恩情与担当,重如泰山。
卢植上前,弯腰将刘备用力扶起,目光严厉却又带着暖意:“男儿膝下有黄金,莫要轻易折腰。此事并非全然为你开脱,那督邮若真有劣迹,亦当查办,此乃司徒职责所在。你之所为,虽情有可原,然法理难容,戴罪立功,是你唯一出路。日后行事,当时时谨记今日教训,三思而后行,方不负为师一番苦心,亦不负陛下可能给予的宽宥,更不负那些追随你的兄弟之期待!”
“学生铭记老师教诲!永生不忘!”刘备重重应道,眼中泪光闪烁,却是坚定无比。
“嗯。”
卢植点点头,神色稍霁,缓缓说道:
“在此事未有明确回音之前,你便安心在为师府中住下,深居简出,莫要轻易露面,以防走漏风声,横生枝节。至于跟随你入洛阳的关、张等义士,务必要妥善安置,严加约束,绝不可在洛阳城中生事。他几人皆是虎贲之士,血气方刚,你需向他们陈明利害,暂忍一时之气。待你之事有了眉目,再作计较。”
卢植考虑得十分周全,既保护刘备,也防止关羽、张飞等人因义愤或不知情而惹出麻烦,影响大局。
“老师放心!”
刘备立刻保证,“云长、翼德皆是深明大义、重情守诺之人,备定会与他们说明,暂居隐秘之处,绝不外出滋事,静候老师佳音。”
“如此便好。”
卢植微微颔首,似乎有些疲惫,揉了揉眉心,“今日已晚,你也一路奔波,先去歇息吧,住处自有仆役安排。明日为师便着手办理你之事,至于觐见陛下......”
他沉吟了一下,“且待你身份分明之后,再寻合适时机吧。”
“是,全凭老师安排。”
刘备再次躬身行礼,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地,虽然前途依然未卜,但有了老师的承诺与回护,希望已然在望。
他不再多言,恭敬地退出了正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