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守株以待兔
“放肆!曹操,你......”
一旁的吕布再也按捺不住,厉声呵斥。如此狂悖之言,简直是将君威视为无物!
“奉先!”
刘辩一抬手,打断了吕布的怒斥。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曹操脸上,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直视其灵魂深处。
殿内再度陷入沉默之中。
刘辩的心,在剧烈跳动。曹操的提议,太具有冲击力了。由他出面首告,确实比陈纫秋亲自出面,更具冲击力,也更稳妥。
曹操是官员,是士人,有身份,有影响力,更熟悉朝堂规则。他出面,引起的震动和后续的连锁反应,将远超一个深宫女子。
最重要的是,他主动提出写下供状,将把柄交到自己手中,这诚意....或者说,这赌注,下得不可谓不大。
刘辩心中的杀意渐渐平息,这曹孟德此言,比之先前在城头的豪赌,更胜一筹!
曹操欲借此摆脱“宦官之后”的污名,彻底倒向皇权,博取从龙之功。还是想借此案,打击袁绍等世家,为自己上位铺路。
或者,两者皆有?
风险与机遇并存,用曹操,如同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破坚冰。
若用不好,恐伤自身。
时间一点点流逝,曹操跪在冰冷的地上,额头顶着金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像。
他在等待,等待天子的裁决,等待自己命运的宣判。
刘辩的手指,在御案上无意识地敲击着,那笃笃的轻响,是殿内唯一的节奏。
他的目光从曹操身上移开,望向殿外,又收回来,落在曹操那坚定的背影上。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感情,却带着一种决断的力量:
“准。”
一个字,如金石坠地。
曹操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不是恐惧,而是如释重负,是赌赢后的狂喜与更沉重的责任。
他再次深深叩首,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臣,曹操,领旨!谢陛下信任!必不负陛下所托!”
刘辩没有叫他起身,只是冷冷地补充道:“供状,现在就写。赵高,取笔墨绢帛。奉先,看着他写,一字一句,皆需清楚。”
“是!”赵高和吕布同时应道。
刘辩最终认可了曹操的说法,毕竟陈纫秋作为首告,极为不可控,虽说其身份是最适合首告之人,但刘辩要的是此事绝不可脱离自己的掌控。
曹操的投名状,恰好可以弥补这一点,所以刘辩最终的选择,或者说是无奈的选择,在曹操。
虽说本欲趁此事,将卢植的名望再度提高,将这士族的主心骨,汇聚在卢植的身上。
若是启用曹操势必会被其分走些许名望,而且曹操显然更年轻,也更有手段,更豁得出去。
但依旧是那句话,刘辩同样年轻,刘辩自信,可以压制曹操!
刘辩的眼神,有意无意的扫过曹操身旁的吕布,若曹操脱离掌控,无论何种代价,先杀为敬。
曹操就在这章德殿的御阶之下,在吕布虎视眈眈的监视下,在赵高呈上的绢帛上,提笔蘸墨,开始书写。
他将自己如何受袁绍之托照拂陈纫秋,如何渐起试探君心之念,如何布局,今日又如何被召入宫,一一写下,言辞恳切,条理清晰,最后郑重签上自己的名字,并按下了手印。
墨迹未干,那卷绢帛被呈到刘辩面前。
刘辩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将其缓缓卷起,握在手中。这薄薄的一卷绢,此刻重若千钧。这是曹操递上来的投名状,也是一把可能反噬的双刃剑的剑柄。
“此事,朕已知晓。”
刘辩将绢帛交给赵高收好,目光重新落在曹操身上,深邃难明,“曹校尉且回府静养,何时需要你出面,朕自会告知,在此之前....”
“臣明白!”
曹操立刻接口,语气肃穆,“臣回府后,必闭门谢客,静思己过,绝不过问外事,静候陛下召唤!今日之事,出陛下之口,入臣之耳,绝无他人知晓!”
刘辩闻言点点头,随即骤然发问到:“若是袁绍拜访,孟德,该当如何?”
曹操身形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仿佛早已料到天子会有此一问。他再次躬身,声音平稳,不带丝毫犹豫:
“臣既是陛下之臣,汉室之臣。袁本初与臣,确有私谊,此臣不敢欺瞒陛下。然......”
他略微加重了语气,“私谊为轻,公义为重,君臣之分,更是如山。袁校尉若来拜访,若所言所行,是为陛下分忧,为社稷谋福,乃忠君爱国之正道,臣自当以同僚之礼待之,共商国是。”
他抬起眼,目光坦荡,斩钉截铁道:
“若其言行有违臣子本分,有悖朝廷法度,则恕臣难以从命。私交虽厚,不敢以私废公,更不敢因私谊而负君恩!臣,万不敢为也!”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刘辩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曹操说完,他才轻轻牵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深邃如古井,让人看不透情绪。
“孟德此言,朕心甚慰。”
刘辩缓缓道:
“袁本初与孟德相交莫逆,此乃洛阳人尽皆知之美谈。他有事寻你商议,也是人之常情,朕非不近人情之主,也知朋友之道,贵在信义。”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
“故而,若他真来寻你,谈及些无关紧要的闲事,或只是叙旧,孟德倒也不必拒人千里之外。毕竟,你二人交情匪浅,能帮则帮,亦是常理。只要不违大义,不逾臣节即可。”
刘辩的目光落在曹操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玩味的审视,慢条斯理地补充了最后一句,声音不高,却颇具深意:
“况且,孟德乃忠君体国之臣,所思所虑,皆以社稷为重。即便一时有些权宜之举,只要最终心向朝廷,想来,袁本初他,也是能理解的,对吧?”
“理解”二字,刘辩稍稍拖长了音调,意味深长。
曹操何等聪明之人,瞬间便听懂了天子的弦外之音。天子这是要他,若袁绍真来联络,不要立刻断然拒绝,撕破脸皮。
相反,可以虚与委蛇,假意敷衍,从而麻痹对方,探听虚实,以此为天子争取时间。
天子此举,不仅是要用他,更是要彻底地“试”他,将他置于一个极度微妙和危险的境地。
答应,则意味着可能与袁绍彻底走向对立,并背负背叛朋友的骂名,且一旦行事不密,或天子将来翻脸,他便是两头不讨好的弃子。
不答应,那刚才所有的慷慨陈词,乃至递上的供状,都将成为笑话,他今日恐怕难以全身而退。
电光石火间,曹操心中已转过无数念头。
天子的信任从来不是无条件的,这既是一次极其凶险的考验,或许也是一次绝佳的投名状和晋身之阶。
赌了!自踏入这章德殿,他便已在赌桌之上。此刻,不过是押上更大的注码!
曹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凝重与领悟,再次深深一揖,声音比之前更加沉稳:
“陛下深谋远虑,臣明白。陛下放心,臣自知分寸。朋友之交,贵在知心,更贵在明理。若真有那一日,臣知道该如何做。定不负陛下信任,亦不负臣子本分。”
刘辩深深看了曹操一眼,似乎要将他此刻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丝眼神的波动都刻入脑中。
半晌,他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孟德重伤初愈,还需好生将养,且回府休息吧。近日朝中事多,孟德既需静思,便好生修养。”
刘辩不置可否,只挥了挥手。
“臣,领旨,谢陛下体恤。”曹操恭声应道,姿态放得极低。
“奉先,替朕送送曹校尉,送回府邸。”刘辩对吕布吩咐道。
“末将领命!”吕布拱手,转向曹操,语气依旧硬邦邦,但少了些之前的粗暴,“曹校尉,请。”
曹操最后向刘辩行了一礼,这才转身,跟着吕布,一步步退出了章德殿。
殿内,只有刘辩一人,独坐于御座之上。他摩挲着赵高刚刚呈回的,曹操亲笔所书的供状,触感微凉。
“曹操......曹孟德.......”刘辩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神色复杂难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