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熹元年十月中，德阳殿正殿。

　　常朝，钟鼓齐鸣，百官肃立。

　　刘辩端坐于御座之上，冕旒微微晃动，遮住了他部分视线，却不妨碍他将殿中情形尽收眼底。

　　这是他自登基封赏并州军以来，头一次见到如此齐整，几乎满员的朝会阵容。

　　那些前些日子因暴雨、染疾、偶感不适而告假的公卿大臣，今日仿佛约好了一般，悉数到场。

　　三公之中，太尉杨彪、司徒卢植、司空袁隗皆在。

　　九卿要员，光禄勋吕布、太仆鲁旭、廷尉丁原、大鸿胪陈纪、大司农周忠、少府荀彧等。

　　尚书台，则以司徒卢植为首，卢植统领朝政，等同于尚书令。其下诸曹尚书、侍郎林立，侍中、中常侍、黄门侍郎等近侍之臣亦列于殿侧。

　　更有诸多列侯、博士、议郎、以及各署郎官冠盖云集，袍服俨然，黑压压一片，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值得注意的是，一些平日不甚活跃的世家重臣也纷纷露面，如京兆尹司马防、将作大匠甄俨、越骑校尉伍孚、长水校尉种辑等，他们或眼观鼻鼻观心，或目光游离，但隐隐与袁隗、杨彪等人形成呼应之势。

　　刘辩心中了然。

　　曹操前日密报，袁绍这两日曾秘密登门拜访，虽未直言要求曹操做什么，只是叙旧抱怨，谈论世家困境，宫中“奸佞”。

　　期间略显冒进的便是询问了这些年是否还跟陈纫秋有联系，当然曹操如实相告。这也是刘辩亲口吩咐的，没必要过分隐瞒，反正到时候曹操知道该讲哪个版本的故事。

　　最后才不经意提及，若他袁本初日后有难，希望曹操看在往日情分上，悄悄松松手，放他一马，给自己留条后路。

　　言语间极尽亲热，甚至带着往日不曾有过的，让曹操都觉别扭的谄媚，“孟德兄”叫个不停，绝口不提昔年“阉宦之后”的攻讦。

　　曹操的判断是，袁绍必有动作，且很可能就在今日朝会。但具体何事，袁绍口风甚严，曹操亦无从得知，只是提醒刘辩务必小心。

　　此让曹操颇为吃惊，看来袁绍对于今日朝会，心中同样忌惮，如今的天子，依然不是那个被架空的幼帝了。

　　刘辩的目光掠过站在文官前列，面色沉静如水的卢植，又扫过另一侧，隐隐成为众人目光焦点的太尉杨彪，以及垂目不语，老神在在的袁隗。

　　杨彪今日的气色看起来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腰背挺得笔直，只是那花白的胡须下，嘴角似乎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

　　卢植与杨彪，关系非比寻常。

　　卢植少时师从大儒陈球，陈球乃是杨彪祖父“关西孔子”杨震的得意门生。从杨震这一学术谱系算，卢植是杨震的“徒孙”，两人关系自然极好。

　　更妙的是，卢植后又与杨彪一同拜在经学泰斗，一代通儒马融门下求学。而杨彪，恰恰是马融的女婿。这使两人在“同门”关系之上，又叠加了一层“郎舅之友”的亲密色彩。

　　早年两人曾同朝为官，互有唱和，算得上颇有交情。即便后来卢植因得罪宦官被诬去官，杨彪也曾暗中惋惜。

　　然而，时移世易。

　　自卢植被刘辩重新启用，委以司徒，总揽朝政，成为实际上的朝中尚书令以来，其行事风格与政策取向，却让杨彪越来越感到不适乃至警惕。

　　卢植锐意整顿吏治，清理田亩，用人不拘一格，提拔寒士，一系列举措看似为朝廷计，实则刀刀砍在世家门阀的根基上。

　　杨彪身为弘农杨氏当代家主，四世三公的领袖，对此感受尤为深切。他看得出来，这背后固然是卢植自身的政见与抱负，但未必没有当今天子的默许甚至推动。

　　在杨彪看来，任何一位有作为的天子，与世家大族之间都存在着一种微妙的张力与平衡。

　　天子需要世家的支持以治理天下，稳定朝局。世家也需要天子的认可以保持荣华，延续门第。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是几百年来皇权与士族共治天下的基石。斗争可以有，制衡也必不可少，但绝非你死我活。

　　天子可以通过打压个别跋扈的世家来立威，也可以通过拉拢、分化来维持平衡。

　　但像卢植这般，似乎有意从制度层面削弱世家对朝局掌控力，隐隐有打破这种默契的趋势，这是杨彪所不能接受的。

　　他认为，天子终究会明白，治理这庞大的帝国，离不开他们这些累世经学、门生故吏遍天下的世家。最终，双方还是会回到谈判与妥协的轨道上。

　　但卢植近来的作为，无疑激化了矛盾，也让他这位“同门兼郎舅之友”处在了尴尬的位置。

　　卢植遇事很少与他商量，更多是自行决断或直接请示天子，这固然是尚书台权力集中的体现，但在杨彪看来，亦是卢植渐渐疏远，甚至轻视世家力量的表现。

　　两人之间那份旧谊，在现实的政见分歧和利益冲突面前，已然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今日这阵仗，杨彪亲至，本身就是一种信号。而袁隗的在场，更让这场朝会蒙上了一层阴影。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先是例行奏报一些政务，多是些无关痛痒或已成定论之事。

　　气氛虽然沉闷，却诡异地平静。然而，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所有人都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终于，在议及司隶地区雨后赈济、河道疏浚等事时，一名站在后排的侍御史忽然出列，手持笏板，声音尖利地打破了沉寂：

　　“陛下！臣有本奏！弹劾司徒、录尚书事卢植卢公，罔顾国法，私藏朝廷钦犯于府邸！”

　　一言既出，满殿皆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名侍御史身上，又迅速转向御座上的刘辩和站在前列的卢植。

　　刘辩心中一动，来了！果然冲着卢植。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示意那御史继续说下去，目光却瞥向袁绍站立的方向。

　　袁绍低眉顺目，仿佛事不关己，但他身边几位出身汝南颍川的官员，眼中却闪过难以掩饰的兴奋。

　　卢植神色不变，只是略略侧身，看向那御史，目光沉静，带着一丝询问。

　　那御史似乎被众人的目光和卢植的镇定弄得有些紧张，但依然梗着脖子，大声道：

　　“陛下明鉴！卢公府中，藏有原幽州涿郡涿县尉，后因事去职的刘备刘玄德！此人于去岁黄巾乱时，曾招募乡勇，后不知何故流落京师，行踪诡秘！卢公身为朝廷重臣，岂可收留此等来历不明之人？此乃藐视国法，私蓄党羽，臣请陛下明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