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农夫与刘表
车轮碾过被秋雨浸透的洛阳街石,发出湿漉而沉闷的辘辘声。
卢植靠坐在安车软垫上,闭目养神。
他到底是经惯风浪的,第二次参与这等核心密议,虽仍是有些心潮起伏,却已能较快地沉静下来,在心中默默梳理陛下的布局与交托给自己的那桩“麻烦”。
他知道,从接下陈纫秋的那一刻起,自己便再无退路,唯有谨慎前行。
与他同车的刘表,却显然还未从方才那场信息量巨大,机锋暗藏的朝会中完全回过神来。
他身为宗正,位列九卿,平日也算沉稳持重,但今日这般直指顶级门阀,涉及先帝名声,更关乎未来朝局走向的密议,仍让他感到一丝不安。
陛下看似年轻,手段却老辣如狐,每一步都暗藏机杼,让他这个久历官场的宗室长者都有些难以招架,颇有些如履薄冰之感。
车厢内光线昏暗,日光更是难以穿透云层,两人在车中也是各怀心思,暗自思量。
刘表犹豫片刻,终是朝卢植的方向稍稍挪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请教的意味:
“子干公。”
他用了更显亲近的称呼,试图拉近跟卢植之间的距离。
“今日蒙陛下召见,共议机要,某心中实是惶恐多于荣幸。子干公素来为陛下所倚重,亲近非常。今日所论诸事,关乎甚大,其中分寸火候,还望司徒公能不吝指点一二,以免景升行差踏错,辜负圣恩。”
卢植缓缓睁开眼,侧头看了刘表一眼,对方眼中的疑惑映入眼帘。
他心中了然,刘表这是被陛下今日的谋划震住了,故而心中忧虑。他略一沉吟,缓声道:
“景升何必过谦。今日陛下所召,奉先、稚叔乃军中股肱,景升你乃汉室宗正,国之柱石。这其中的身份与分量,何需老朽多言?”
他话锋微转,直指刘表心结,“景升所虑,恐怕并非是表面分寸,而是此事未曾于朝前明言,而是于私下议论,才让景升拿不准分寸。陛下所言诸事,我等身为臣子,是该深藏于心,谨守秘密,还是该有所作为,为陛下分忧解难?”
刘表被说中心事,脸上掠过一丝讪然,点头道:
“子干公明鉴,正是此惑,那件事涉及先帝,又牵连甚广。陛下今日提起,意似在此,却又并未明言立刻办理,更未下严旨。此等事宜,若由我等擅动,恐有越俎代庖,窥测上意之嫌。若置之不理,又恐辜负陛下提及之深意。其中利弊权衡,时机把握,着实令人难安。”
卢植抚了抚颔下胡须,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不答反问:
“景升,你我同殿为臣也有些时日了。以你观之,今日之陛下,比之先帝当年,气度风范如何?”
刘表一怔,没想到卢植会突然问起这个,心中警惕,谨慎答道:
“这个......某观陛下天纵英明,少年老成,沉稳果决,有先祖遗风。假以时日,必是中兴之主。”
话虽漂亮,却都是套话。
卢植闻言,轻轻摇头,似笑非笑:“景升啊景升,此处并无六耳,何必言不由衷?这般冠冕之语,不说也罢。”
刘表脸上微热,知道瞒不过卢植这等人精,只好略作沉吟,更恳切些道:
“陛下虽年幼,然心志之坚,手段之敏,布局之远,实非常人可及。收兵权,稳朝堂,定内外,乃至今日之所谋,皆井井有条,步步为营。观其行事,不图虚名,务求实效,且隐有雷霆万钧之势,静待时机。假以时日,确非池中之物。”
这番话,虽仍有拍马屁的嫌疑,但算是触及了些真实观感。
卢植这才微微颔首,目光变得深邃,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了然:
“诚如景升所言。陛下年少而英断,其所欲行之事,往往谋定后动,不则已,动则务求不留后患。今日所言陈公旧事,以及相关种种.......”
他略作停顿,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刘表,“无论今日是否议及,是否传出,此事既已提起,便如箭在弦上,迟早要发。陛下或许并不在意此间言语是否会泄露几分出去。”
刘表闻言,眼中疑惑更甚。
卢植微微叹口气,有些无奈,但仍是耐着性子继续点拨,语速也放缓了几分,字字珠玑:
“因为,风声若透,正可借此观望朝野之间,谁人闻之而色变?谁人听之而窃喜?谁人急欲打探?谁人忙不迭撇清干系?又有谁,会暗中串联,图谋应对?这泄露与否本身,对陛下而言,或许便是看清脉络,辨明敌友的一着妙棋。景升,如此说,你可能明白几分?”
刘表听得心头一震,竟是这般道理!
陛下若真怕打草惊蛇,今日根本不会在他们面前如此深入地剖析陈藩旧案与袁氏疑点!
陛下提及,本身就是一种姿态,一种试探!
无论他们是否保密,陛下定然是早有准备,无论事情朝着哪个方向发展,陛下永远是掌握主动权的一方。
看到刘表脸上露出恍然神情,卢植知他已明白大半,但想到自己身上新添的“担子”,此事还是越晚放在明面上越好。
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他这般提点刘表,自是希望他可以投桃报李,因此还是忍不住多提点了一句,声音更沉:
“景升,今日这般小范围的议政,日后只怕不会少。今日是你我,明日或许便有他人加入。然则,能否始终位列其中,得闻机密,全看陛下心思。陛下圣心独运,明察秋毫,所重者,非仅官职名位,更是忠心、见识与实干。今日之言,陛下交付之事,便是我等答卷之始。人心思变,世情如潮,景升兄,日后如何行事,如何自处,可要仔细斟酌,步步稳当才是。”
说到最后,卢植伸出手,在刘表的手背上,轻轻而有力地拍了两下。那动作并不用力,却带着些许期望和告诫。
恰在此时,马车缓缓停住。仆从在外禀报:“家主,司徒府到了。”
卢植不再多言,整理了一下衣袍,对刘表微微颔首,便起身下车。外面的雨势似乎越来越大,渐起朦胧的雨雾。
刘表怔怔地望着卢植消失在府门内的身影,半晌,才仿佛从一场大梦中惊醒,急忙掀开车帘,对着那即将合拢的门扉提高声音道:
“多谢子干兄金玉之言!景升受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