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暗设连环计
原来陛下只是同情此女的遭遇,想给她寻个好归宿,送出宫去,为其造个清白身世。
这于情于理都无可厚非,甚至可以说是仁君之举。
卢植连忙点头,语气柔和了许多:
“陛下仁心,体恤忠良之后,此乃善举。将此女放出宫去,妥善安置,确为妥当。”
刘辩见铺垫得差不多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脸上却露出犹豫之色,沉吟片刻说道:
“妥善安置,却是妥当,但是这安置之处,朕也是思量了许久。寻常人家,恐辱没了陈氏门风,也难以保其周全。忽而想起,卢卿你当年师从大儒马融,而马公与陈仲举乃是至交好友,学问、气节一脉相承。此女若是论起来,与卢卿也算是有些渊源。”
随后他没给卢植思索的时间,看向卢植,提议道:
“朕思来想去,将此女暂时托付于卢卿教养,最为合适。对外,便说当年陈氏遭难,家眷离散,此女恰好为卢卿所救,一直暗中收养在涿郡老家即可。如今卢卿官至司徒,也该将家中老小一并带回京中。如此既可以全了此女清白无暇的出身,不至于引人非议,又不辱没陈氏的名门风骨,使其能有良师教导,未来或可许一妥当人家。卢卿,你看此法如何?”
刘辩说完,便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着卢植,等待他的反应。暖阁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和几人细微的呼吸声。
卢植端着粥碗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他瞬间就明白了天子这看似温和提议背后的深意与分量!这哪里是简单的“安置孤女”?
这分明是将他卢植,彻底拉入陛下以陈藩旧事为引,针对袁氏的那盘大棋之中!
而且是以一种他几乎无法拒绝的理由。
天子是利用了他对陈藩的旧谊与潜在愧疚,利用了“安置忠良之后”的善举,更利用了他自己珍视名士风骨和名声的心理!
陛下这是要将他架在火上啊!
接下陈纫秋,意味着卢植承认并承担了庇护她的责任,与她命运相连。日后任何关于陈藩旧案的波澜,卢植都不可能置身事外。
天子这是用软刀子,逼迫他表态,逼他站队!
短时间之内陈纫秋的身份或许不会被公开,可是天子如此费尽心机,迂回设计这连环套,分明对此事下了心思,日后必然会被翻出来。
他内心翻江倒海,脸上神色变幻。
拒绝?
他找不到任何光明正大的理由,天子已将台阶铺得如此“仁至义尽”,他若拒绝,不仅得罪天子,更会自损名望,落下话柄。
接受?
那便意味着他默许甚至参与了陛下以陈纫秋为起点的后续谋划,再无退路。
刘辩此刻只是静静地吹着碗中的热气,此番出手,卢植断然没有回绝的办法。
当年陈藩之事,他虽然不在中枢,可事后却也未曾发声,当年他若是在城中,势必也会被牵连。
如今他得以保存,定然是忍在心中,这对于卢植那份重名节、讲道义的心思,何尝不是一种折磨,他又何尝没有愧疚。
如今刘辩将陈纫秋托付于他,于公,乃是陛下旨意;于私,便是他心中愧疚;于理,那女子确是忠良之后。
他若是拒绝,便是刻薄寡恩,畏首畏尾之徒,于他平生所言所行,将大相径庭。
哪怕是被利用,哪怕会卷入到风波之中,可刘辩断定,卢植断然无法拒绝。
良久,卢植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将粥碗轻轻放回案上,起身,整理衣袍,对着御座上的刘辩,深深一揖到底,声音中带着些嘶哑:
“陛下思虑周详,仁德之心,天日可鉴。陈公之后,流落至此,臣身为故交晚辈,理当照料。陛下将陈姑娘托付于老臣,是信重老臣为人。老臣敢不领命?必当视如己出,妥善安置,细心教导,不使其受委屈,亦不敢辱没陈氏门风。只是....”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最后的恳求,“此女身世坎坷,心性未定,还望陛下体恤老臣年迈力薄,容臣徐徐图之,勿使急迫,以免再生波折。”
他这话,等于是答应了,但也委婉地请求陛下不要逼得太紧,给他和陈纫秋一些适应和缓冲的时间。
刘辩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亲自起身,虚扶了一下卢植:
“卢卿深明大义,朕心甚慰。此事便如此定了。具体细节,稍后让赵高与卢卿府上对接。陈姑娘那边,朕也会让她知晓,是卢卿念旧情,收留于她。至于其他事宜,卢卿放心,朕自有分寸,断不会让卢卿为难。”
刘辩未动声色,便将卢植这位朝廷司徒,牢牢地绑在了自己利用陈藩旧案打击袁氏声望的战略马车上。
而卢植,明知是计,却因性格、道义、局势所迫,不得不入彀。
刘辩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真实的弧度,心中那根紧绷的心弦悄然松下,这颗雷,算是稳稳当当地埋下了。
至于陈纫秋,此女确是绝色,留在身边,朝夕相对,说全无心动是假的。
若是因为美色耽误大事,不是刘辩的性格,更兼其心性难测,偏向袁氏,留在宫中,不知何时反伤自身。
那日酒醉之后被她听去许多,此事也在刘辩的心中埋下了一根尖刺。
送出去,交给卢植这等人管教约束,反倒是踏实。既保全了名声,也绝了日后的麻烦,更让卢植与陈氏彻底绑死,可谓是一箭三雕。
他心情大好,脸上那层深思与谋算的沉郁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完成棘手布局后的轻松与愉悦。
他拿起调羹,舀起一勺尚且温热的肉糜粥送入口中,细细品味,仿佛这寻常宫粥也成了美味佳肴。
随即,他抬起头,看向阶下神色各异的四人,尤其是仍有些怔忡的卢植,朗声笑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快:
“好了,正事议毕,诸卿不必再拘着了。这粥要趁热吃才好,凉了便腥了。赵高,再去弄些茶点。诸位,吃粥,吃粥!”
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与放松,让暖阁内的气氛又是一变。
吕布最是直爽,见陛下高兴,他也跟着咧嘴笑了起来,不再客气,端起内侍奉上的热粥就喝了起来,还含糊地对张杨道:“稚叔,尝尝这个,宫里肉糜粥就是精细!”
张杨笑着应了,也稍稍放松了坐姿。
刘表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卢植,又看了看笑容满面,仿佛只是解决了一桩家务事的年轻天子,心中暗叹陛下手段之圆融老辣。
他不再多想,顺着陛下的意思,也享用起热粥。
唯有卢植,面前那碗曾带来暖意的肉糜粥,此刻似乎失去了所有味道。
他机械地拿起羹勺,却半晌没有送入口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