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定东西军事
当下初步的试探,便足以知晓此事若想办成,仍不够稳健。但若是要等到九成八才去操作,也大可不必,缓缓图之便是。
刘辩停止了手指的敲击,转身回到宽大木案之后,重新落座,脸上浮现出一抹浅笑:
“司徒公不必如此紧张。袁隗当年辅佐先帝,其忠心勤勉,朕自然知晓。今日旧事重提,也绝非是要针对汝南袁氏,卢卿何出此言啊。”
这番姿态的转变,让卢植紧绷的心弦微微一送。
他并非是有意维护袁氏,单论陈藩之事上袁隗的暧昧退缩,他心内便是极为失望,甚至是不齿。
但他作为司徒,如今更是总揽政务,深得天子的信任,他此刻更清楚当前洛阳城的真实处境。
朝廷的威望和对于天下的掌控力,正处于一个极其脆弱的时期,实在经不起又一次剧烈的内部动荡和分裂了。
所以,在他心中,陛下若是能暂缓对袁氏的压制,自然是极好的。
刘表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天子语气中的变化,立刻跟着附和,语气恳切:
“陛下圣明,卢司徒亦是心系社稷安稳,如今却非大动干戈之际,稳字当头,方为上策。”
刘辩点了点头,并未去看一旁因卢植、刘表“退缩”之言而面露不忿的吕布,他对吕布的反应早就心中有数。
他顺势将话题从敏感的陈藩旧案上引开,目光扫过案上粗略的舆图,缓缓说道:
“卢卿、刘卿所言,老成谋国,朕深以为然。如今洛阳初定,百废待兴,然内安外靖,方是根本。皇甫嵩、朱儁二位将军在外统兵平乱,将士用命,甚是辛劳。前番董卓逆贼围困京师,气焰嚣张,朕已密令皇甫嵩自幽并方向出击,袭扰其粮道后路,以为牵制,迫其分心。如今董卓虽退,其麾下西凉铁骑主力未损,羌胡佣兵凶悍,西凉边患,实未根除,不可不防。”
他顿了顿,手指在舆图上长安的位置轻轻一点。
侍立一旁的张杨见状,躬身谨慎地问道:“陛下,可是要传令皇甫将军,集结兵力,西进追击,趁董卓新败,扩大战果?”
刘辩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舆图上那关中腹地的位置,说道:
“不。寒冬将至,劳师远征,兵家大忌。更何况是以我步卒为主的中原之师,远征苦寒西陲,对抗以逸待劳、熟悉地形的凉州骑兵?”
他抬起头,看向张杨,又扫过卢植、刘表,仿佛在传授兵法要义一般。
“《孙子》有云,‘百里而争利,则擒三将军;劲者先,疲者后,其法十一而至’。董卓退守老巢,哀兵负隅,我若急躁深入,后勤难继,地形不熟,气候不适,此乃以己之短,击彼之长,胜算几何?”
他手指重重落在“长安”二字之上,声音斩钉截铁:
“传朕旨意,令皇甫嵩所部,不必回师洛阳,亦不必急于西进。即率其本部兵马,移驻长安,依托潼关、武关之险,整顿城防,囤积粮秣,抚慰三辅民心。长安,西通陇右,北接萧关,南扼武关,东控崤函,实为天下咽喉,锁钥之地!皇甫义真乃国之干城,老成宿将,持重有威,深得军心。有他坐镇长安,屯扎重兵,则一可震慑董卓,使其如芒在背,不敢再萌生东窥洛阳之妄念;二可屏护司隶,为洛阳竖起一道坚实的西部屏障,保关中腹地之安;三则此地八水环绕,昔年郑国渠、白渠遗泽尚在,粮秣转运,兵员补充,较之深入凉州便捷何止十倍,正可为大军久驻之基,以静制动。”
他看向卢植,眼中带着征询,语气缓和道:“卢卿以为,此策如何?可保西线无虞否?”
卢植原本心中最大的担忧之一,就是年少气盛的陛下会因为董卓围城之辱,而强令皇甫嵩在不利条件下仓促西征,为泄一时之愤而折损朝廷宝贵的野战精锐。
此刻听完刘辩这番透彻的分析与部署,心中忧虑顿消,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惊叹与折服。
他抚掌而叹,脸上露出由衷的赞许笑容:
“陛下圣明!此策高屋建瓴,深得兵法之精髓!老臣方才确是杞人忧天了。由皇甫义真坐镇长安,占尽地利、人和,以守代攻,以逸待劳。董卓若动,则劳师袭远,攻坚城于险关之下,胜算渺茫;若不动,则如鲠在喉,日夜防备,其力自耗。而我军则得以节省无数钱粮民力,修整士卒,补充器械,稳固根本。陛下于日理万机之际,竟能对山川形势、攻守之道洞若观火,筹划如此妥当,老臣惭愧,亦欣慰不已!”
他这番话发自肺腑,既赞策略,更赞天子的见识。不过其中也确有些小心思,便是方才天子口中的《孙子》十三篇。
宫廷兰台所藏之书浩瀚无边,他见天子之运用颇为不俗,心中好奇究竟是哪位先人的注释,心中隐隐存了心思,若是来日有功,定要讨来一观。
刘辩摆了摆手,并未因卢植的夸赞而自得,神色依旧冷静:
“卢卿谬赞了,此乃当前形势下的不得已之选,亦是稳妥之计。”
他话锋随即转向东方,“西线暂以稳守为上,东线则需积极进取,彻底铲除腹心之患。”
他的手指移向舆图上豫州、兖州、青州、徐州那片广袤区域,语气转为肃杀:
“至于豫、兖、青、徐等地的黄巾余孽,张角兄弟虽死,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彼等依托山水,化整为零,时而啸聚,劫掠州县,实为地方大患,亦使流民难安,田畴荒芜。此等肃清地方、剿抚流散、恢复秩序之事,正合朱儁刚毅果决、长于治乱之能。”
他目光转向刘表,吩咐道:
“刘卿,拟旨。令右车骑将军朱儁,总督豫、兖、青、徐四州诸军事,专司讨伐黄巾余寇,绥靖地方,安抚流亡。告诉朱儁,朕不催其速胜,不图其斩首几何,唯要求稳扎稳打,剿抚并用,勿增枉死。对于被裹挟的穷苦流民,当以招抚解散、发放口粮、引导归乡为重。对于冥顽不化,戕害百姓之首恶渠帅,则立地斩首,以儆效尤!”
他略微提高了声调,确保每个人都听清他的要求:
“务必在来年春耕之前,将大部成股贼众击溃驱散,收拢流民,发放种子、耕牛,助其重返乡里,各安生业。务必保证来年春耕,百姓可有田可耕,有种可播,方算是真正平定。”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四人,吕布听得聚精会神,张杨若有所思,卢植、刘表则是频频点头。
刘辩最后总结道,声音沉稳有力,带着统筹全局的自信:
“如此部署,皇甫嵩镇西,据险而守,御外患如董卓。朱儁靖东,主动清剿,平内乱如黄巾。一守一攻,一稳一进,两相呼应,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如此,朕在洛阳,方可稍得喘息,专心梳理朝政,稳固根本,积蓄力量。”
他眼中寒光一闪而逝,语气转冷:
“至于董卓.....西凉苦寒,其骑兵锐利不假,然我大军新驻长安,据关塞之固,享转运之便,蓄士卒之力,以逸待劳。待来年春暖,朕理顺内政,积蓄足够钱粮,再议西顾之事不迟。当前这数万百战精锐,是朝廷如今最宝贵的柱石,绝不可浪战折损于严冬荒野。”
卢植听得心潮起伏,先前的些许担忧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敬佩和信心。
天子方才所言,逻辑严密,思路清晰,考虑的极为周密,丝毫没有好大喜功,以求速成的心思,俨然是一位勤于政务,甚至精通兵法的绝世好皇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