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皇权与世家
袁隗当时的态度,在清流内部早就有所非议,且仍有不少人认为陈藩事败的主要原因便是,袁隗身为清流领袖,在关键时刻未能挺身而出,合力抗奸。
“这还不算!”
刘辩的声音愈发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当然这份讥诮是对于接下来所说的话,并非针对卢植、刘表二人。
“更有甚者,当时宫中阉宦曹节、王甫等人,之所以能够迅速罗织罪名,构陷陈公,其中关键证人竟是经由袁隗之弟,时任中常侍的袁赦之门路,与阉党勾连提供的!而袁隗对其弟行径,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佯作不知,甚至默许纵容,暗中和阉党之间达成了某种默契呢?”
这番话,已不是简单的翻案,而是将矛头直指汝南袁氏当时的核心人物袁隗、袁赦兄弟!
指控他们在陈藩事件中,不仅袖手旁观,未施援手,其亲属更可能直接或间接参与了构陷!
甚至暗示袁隗出于门户私利,有意纵容甚至利用阉党除掉政治对手!这比阉党直接陷害更加恶劣,是清流内讧、勾结阉宦、残害忠良!
此刻,就连反应稍慢的吕布都已然彻底明白过来。陛下真正的用意,并不仅仅是单纯的想要为陈藩平反那么简单。
他真正的剑锋所指,乃是那个世家中的庞然大物,门生故吏遍天下的汝南袁氏。
卢植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稳。
刘辩所说这些,有些是他隐约知晓但终究不明真相的,更多的则是他从未听闻秘辛。但以天子之尊,若无相当的把握,绝不会在如此场合轻易说出。
早在十常侍之乱,他入宫之时,便已然敏锐地有所察觉。陛下对当时带兵入宫的袁绍,态度颇为微妙,隐隐忌惮,之后对于袁术也有敲打的意味。
卢植原本只是以为,是当日袁绍的举止有所冒犯,或是陛下因为袁绍未能劝阻何进轻入宫中,导致身死,从而心中有些怨气。
如今看来,其中症结,远非表面那么简单。
刘辩的心中同样飞快地权衡,卢植为人方正,当年正是因为得罪了大将军窦武而被罢官,足见其并非趋炎附势之徒。
其师从大儒马融,而马融与陈藩交情匪浅,同属清流。
以卢植的品行师承,在这等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应该并无半分犹豫。而他此刻如此的强烈反对,刘辩看得很清楚,在于别的方面。
首先便是先帝的声名,其次也在于朝局的稳定。
沉默间,卢植躬身缓缓说道:
“陛下,此事年代久远,详情难考,尚未有定论。即便其中确有一点,也该当谨慎定夺。”
此话一出,刘辩嘴角微微扬起,果然不出所料,卢植还是信的,只不过心中顾虑太多。
“况且陛下明鉴,袁氏之声望,门生故吏之广布,绝非虚名。其影响早已深入朝堂州县,许多职位,看似寻常,实则至关重要。陛下初掌皇位,根基未稳,若是骤然对袁氏发难,牵连过广,致使相关职司人心惶惶,则朝廷政令出不了尚书台,粮饷调拨不畅,边防讯息延误,诸多情形,皆有可能发生。届时,恐朝廷中枢无法正常运行,天下之事,将如何料理?此非臣之危言,实在不可不虑啊!”
这些话说得极重,甚至是犯忌讳的,他竟将朝廷的运行与袁氏一门的存续挂钩。
刘辩心中深知卢植乃是纯臣本色,所虑皆为汉室。这话但凡换个人说,他都要觉得此人是在给袁氏上眼药,激将皇帝,甚至巴不得皇帝立刻动手才好。
吕布听得卢植这番话,先是迷惑,随即大怒,当即剑眉倒竖,就要开口驳斥,却被身旁的张杨眼疾手快,暗暗拽了一下衣角。
刘辩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抬手对着吕布的方向,轻轻压了压,示意他稍安勿躁,不要插话。
吕布看到天子的手势,强行将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冷哼一声,狠狠瞪了卢植一眼。
刘辩没有立刻回应卢植,他微微低垂着眼帘,手指在书案上轻轻地敲击着。
卢植所说,正是他最忌惮,也是必须要解决的核心问题。
世家门阀对于帝国治理的深度渗透,把持甚至是绑架。
这绝非简单的罢黜几个高官,清算某个家族就能解决的问题,它就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
依托血缘、姻亲、师承为经络,深深嵌入到大汉朝廷之中,围绕把控着中央乃至地方各级行政、财政、人事以及军事命脉。
汝南袁氏,不过是这张网上最显眼的一个节点罢了。
纵然其门下弟子,故旧,或许能力参差,用心各异,但他们占据着大量不可或缺的职位,维系着帝国的运转却是无可厚非的。
刘辩手握洛阳军权,有何进旧部、何苗旧部、原西园军,以及当下战力最为卓越的并州军,这让他有了坐稳龙椅的底气。
然而,若不能打破世家的垄断,他本质上已然只是半个皇帝,而并非是真正的掌控者。
他不想当皇帝,看不完的奏折,开不完的朝会,哪一个勤勤恳恳的皇帝是长命的?
让位,不让权。
扶持刘协,掌握兵权,改革朝政,但其中最大的变数仍在世家之乱。哪怕刘协不可控,但把持兵权,无世家操纵的天下,能掀起什么风浪?
搞定世家,那这天下在谁手中,无非兵、钱二字而已。
但骤然对袁氏这样的顶级门阀进行清洗,在当下这般各地居心叵测,朝堂新旧势力交替的多事之秋,风险仍是极高。
这绝非刘辩愿意看到的,他要的是整顿,是收权,是重塑,而非同归于尽的崩坏。
这也是他将陈纫秋控制在手中,此刻提出为陈蕃昭雪,但又仅是召集卢植几人先行询问的原因。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即便是董卓手握西凉精兵,在洛阳之乱的时候,也曾因为名分问题而犹豫。若不是刘辩利用贾诩的左右摇摆,多方下注,使得他拖延了董卓的脚步,恐怕如今的局面要难看许多。
杀袁隗,甚至是杀掉跟陈藩旧案关联不深的袁绍,容易,太容易了。
如今洛阳的局势,刘辩一道密旨,吕布就能带兵包围袁府,随意选个暴病而亡或羞愧自尽的由头,轻而易举。
但这等粗暴的手段,仍是万不得已的选项,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