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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悍将的傲慢

  半月之后。

  通往梁州的官道上,一支千余人的骑兵队伍正卷起漫天烟尘。

  队伍中军,一面绣着苍狼啸月图样的大旗迎风招展,旗帜下,为首一将身形魁梧,面容倨傲,正是奉李世民密令,前来“协助”李恪的左领军将军,执失思力。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前方愈发清晰的梁州城轮廓,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在他身后,一千二百名随他一同归降大唐的突厥精锐骑兵,个个神情剽悍,目空一切。他们是执失思力最大的底气,也是他傲慢的资本。这些勇士曾是草原上的狼,虽然如今换上了大唐的铠甲,但骨子里的桀骜与对步卒的蔑视,从未改变。

  “将军,看,那就是梁州城了!”一名副将策马靠近,指着前方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

  执失思力勒住缰绳,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那座传说中的城池。

  “嗯,是高了点,也……也确实古怪了些。”

  与他想象中夯土筑成的低矮土墙不同,眼前的城墙呈现出一种从未见过的灰白色,墙体平滑,浑然一体,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这让他有些意外,但随即,他便将这份意外压了下去,心中冷哼一声。

  “不过是些华而不实的奇技淫巧罢了。”他对自己说。

  执失思力一生征战,什么样的坚城没有见过?高句丽的白岩城,隋朝的辽东城,哪一个不是尸山血海堆出来的雄关?眼前这座看起来光滑得连落脚点都没有的城墙,在他看来,不过是样子货。

  “一个被发配的皇子,一群泥腿子组成的农夫军,能翻起什么浪?”

  “程咬金那个老匹夫,真是越老越没用了,被这种小把戏就唬住了,还在陛下面前那般吹嘘。”

  “陛下派我来,算是派对人了。就让我来揭穿这个吴王殿下的虚张声势,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心中早已认定,梁州的一切,不过是夸大其词的谎言。

  队伍抵达城下,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城门缓缓打开,一队文官早已恭候在此。

  执失思力手持圣旨,代表着皇帝亲临,自然毫不客气。他甚至没有正眼看那些前来迎接的官员,只是冷冷地扔下一句“军营在何处”,便径直朝着军营方向而去。

  他要先看看,那支被程咬金吹上天的梁州军,到底是什么货色。

  梁州大营门口,苏定方一身戎装,早已等候在此。

  “执失将军,远道而来,辛苦了。”苏定方抱拳道,语气平淡,不卑不亢。

  执失思力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丢给一名亲卫,便大步流星地走进了营区。

  第一印象,让他眉头微皱。

  太安静了,也太干净了。

  地面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营房、武库、马厩排列得整整齐齐,士兵往来,队列严整,见了军官都立刻停步立正,行标准的军礼。

  这不像军营,倒像是一座纪律严苛的寺庙。

  他记忆中的军营,永远弥漫着汗臭、血腥和马粪混合的味道,士兵们三五成群,大声说笑,充满了野性的活力。而这里,却死气沉沉,压抑得让他不舒服。

  他走过一排营房,突然听到里面传来一阵让他觉得匪夷所思的声音。

  那是一阵朗朗的读书声。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稚嫩而整齐的声音,从营房里传出。

  执失思力脚步一顿,脸色变得十分古怪。他猛地推开营房的门。

  只见一间宽敞明亮的营房里,几十个身材壮硕的士兵,正像私塾里的孩童一样,一个个正襟危坐,人手一块小巧的石板,跟着一名文士,摇头晃脑地念着《千字文》。

  这是李恪为扫除军中兵文盲,提高军令传达效率而强制推行的夜校扫盲课。

  执失思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当兵打仗半辈子,第一次见到士兵不磨刀、不擦枪,反而在这里之乎者也。

  “荒唐!”

  “简直是胡闹!”

  他心中的怒火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士兵的天职是杀人作战!是服从命令!识字有什么用?难道上了战场,用笔杆子去戳死敌人吗?”

  他几步走到一名士兵面前,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石板,狠狠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告诉本将军,你叫什么?杀了几个敌人?”

  那名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但良好的纪律让他立刻站起,挺直胸膛,大声回答:“回将军!卑职王二牛!入伍三月,于阴山之战,斩敌三人!”

  执失思力一愣,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憨厚的农夫兵,竟还上过战场。但他心中的鄙夷更甚。

  “斩敌三人,便有资格在此附庸风雅了?你们的血性呢?都被这之乎者也给磨光了吗!”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苏定方,眼神里的嘲讽毫不掩饰。

  “苏将军,你就是这么练兵的?”

  苏定方仿佛没看见他挑衅的眼神,平静地解释道:“殿下说,士兵识字,才能看懂军令,理解战术。一支有文化的军队,才是战无不胜的军队。他们白天训练,晚上识字,并不冲突。”

  “狗屁不通!”

  执失思力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声音里充满了暴躁。

  “我麾下的勇士,大字不识一个,不照样横行草原,令敌人闻风丧胆?打仗,靠的是刀,是马,是骨子里的血性!”

  说完,他拂袖而去,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是在浪费时间。

  一行人来到大校场。

  数千名士兵正在进行队列训练。没有对砍,没有骑射,只有枯燥的步伐和转向。

  “向左转!”

  “向前三步走!”

  “立定!”

  数千人的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个人在演练。场面很震撼,但在执失思力眼中却只有鄙夷。

  “又是这些花架子。”

  “走得再整齐有什么用?上了战场,是比谁走得好看吗?敌人的弯刀可不会因为你的队列走得好就砍不下来!”

  他终于忍不住了,对着苏定方发难道:“苏将军,恕我直言,你这种练兵方法,不是在练兵,是在养羊!是在削弱自己的军队!”

  苏定方眉头一挑:“哦?还请执失将军指教。”

  执失思力昂着头,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教训道:“士兵的血性,是在一次次的搏杀和狩猎中磨炼出来的!你这样让他们天天走队列,练习这些无用的步伐,只会磨灭了他们的野性!真到了战场上,就是一群不堪一击的绵羊!”

  这是两人第一次正面冲突。

  苏定方脸色一沉。他可以忍受执失思力的无礼,但不能容忍他污蔑梁州军的训练之法。这是殿下亲自定下的方针,是经过阴山之战检验过的胜利之法!

  “执失将军,我梁州军的兵,是为了守护家园而战,不是为了杀戮而生。”苏定方的话语坚定,“我们不需要嗜血的野性,只需要钢铁般的纪律和坚不可摧的意志。”

  “坚不可摧?”

  执失思力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起来。

  “就凭这些连刀都快不会握的木偶?”

  “苏将军,别自欺欺人了!”

  他猛地收住笑,眼中闪着寒光,充满了不屑和挑衅。

  “我只需五百骑兵,一个冲锋,就能把你这所谓坚不可摧的军队彻底冲垮!”

  苏定方的拳头握紧了。

  视察草草结束。

  执失思力回到自己的营帐,脸色阴沉。他觉得自己已经看透了梁州的一切。

  那个吴王李恪,不过是个喜欢异想天开的门外汉。

  而这个苏定方,更是一个无能之辈,只会被动防守,根本不懂进攻为何物。

  整个梁州军,就是一个巨大的骗局,一个华而不实的笑话。

  他立刻拿出笔墨,在一卷竹简上奋笔疾书。

  他要把今天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写下来,整理成册,八百里加急送回长安。

  他要让皇帝看清楚,梁州的大胜和精兵,究竟是怎样一个可笑的谎言!

  罪状一:不务正业,强令士兵读书识字,乃文官作风,消磨军心,非强军之道。

  罪状二:训练僵化,终日演练队列,磨灭兵卒血性,主将苏定方纸上谈兵,思想僵化,不堪大用。

  罪状三:吴王李恪好大喜功,沉迷于虚华无用之举,以花架子蒙蔽圣听,其心可疑,恐有不臣之心……

  他越写,嘴角的冷笑越浓。他仿佛已经看到,皇帝在收到奏报后龙颜大怒,将李恪召回长安申斥的场面。

  当晚。

  都督府书房。

  苏定方站在李恪面前,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殿下!那执失思力欺人太甚!”

  “他今日在校场,公然羞辱我梁州军,说我们是不堪一击的队伍!还对我军的训练方法指手画脚,满脸不屑。若是由他监军,我军的训练计划恐怕会处处受阻!”

  苏定方再也无法忍受,向李恪请示。

  “殿下,此人不过一介降将,却如此嚣张,不如找个由头将他办了?”

  李恪正低头看着一份关于吐谷浑的商贸报告,闻言,他缓缓抬起头。

  他脸上没有怒气,反而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摆了摆手,打断了苏定方。

  “不急。”

  李恪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军营方向的火光,平静地说道:“他像一头骄傲的狼,要让他臣服,不能靠道理,只能靠力量。”

  “他既然看不起我们的方阵,那就让他亲自来撞一撞。”

  李恪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锋芒。

  “是时候让他开开眼,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坚不可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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