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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直面黑暗

  清晨的雾淡淡压在苍龙武馆屋檐下,迟迟不散。

  外门练功场里,拳声还没真正连成一片,只是三三两两地响着。黄土地被无数双脚踩得发硬发黑,边上摆着旧铁桩、石锁、木人架,都是最寻常的练功物件。

  可这地方,从来不安稳。

  撑不住倒下去,铁桩能撞断骨头,石锁能砸烂脚背,木人架也能把人磕得半天爬不起来。

  昨天叶霄就亲眼见过。

  有人踏步时脚下一虚,肩骨直直撞上铁柱,闷响一声,脸当场白了。

  也有人举石锁举到脱力,石锁一滑,砸在脚背上,骨头当场断了,惨叫压都压不住。

  今天,是叶霄进苍龙武馆的第三天。

  他站在练功场最边上的阴影里,一拳一拳往前送。

  不快。

  却稳。

  每一拳出去,肩、肘、腕都在一条线上。落拳时,呼吸沉下去,脚下也跟着更实一分。

  他不是靠其他,只是一次次出拳,一次次纠正,把动作往骨头里磨。

  白天在武馆练崩岳拳、站定岳桩。

  晚上去北炉,借火、借瘴气、借冷风,把赤血桩狠狠练上去。

  没有停过一天。

  他把能用来变强的每一寸时间都榨干了。

  榨出来的,全是命。

  视野里,命格光字静静浮着:

  【赤血桩·小成:215/600】

  【定岳桩·入门:20/300】

  【崩岳拳·入门:150/250】

  拳锋破空,发出一声极轻的尖响。

  虎口裂开的地方被汗水一浸,再让风一吹,疼得发麻。血顺着掌侧往下淌,一滴一滴砸进土里。

  叶霄没管,继续出拳。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你手骨快裂了。”

  声音不高,也不凶。

  反倒带着点少见的平和。

  叶霄收拳,抬头看去。

  一个青年提着药桶站在不远处,目光先落在他手背那几道裂口上,又扫过他发红发肿的虎口,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这不是普通破皮。

  这是把自己练到头了,硬撑出来的伤。

  青年从桶边扯下一块干净布,递了过来:

  “包一下。”

  叶霄没接,只看着他:

  “你是谁?”

  青年直接把布塞进他掌心,语气自然:

  “何临。”

  “外门混了三年了,叫我何师兄就行。”

  他说着,又看了看叶霄脚边那一小摊汗水:

  “你是三天前进馆的那个吧?”

  “这三天,你一直这么练?”

  “嗯。”叶霄点头。

  何临沉默了片刻。

  他真正注意的,不是叶霄练得狠。

  练得狠的人,武馆里不少。

  可叶霄这拳,不乱,不飘,不躁。每一下都沉着往下压,跟那些一上来就拼命抢快、抢猛的人不一样。

  这不像刚学三天的人。

  何临低头在药桶里翻了翻,找出两个小纸包,直接按进叶霄手里。

  “这个外敷,兑点水擦。”

  “每天晚上抹一次,不然裂口好不了。”

  “这个内服,你要是发冷、发晕,撑不住的时候再用,平时别乱喝,省着点。”

  远处几个外门学员瞥见这一幕,笑声立刻飘了过来。

  “又来了,何临这毛病真改不了。”

  “自己都混了五年还在外门,看到个比自己还惨的,就忍不住凑上去。”

  “哑巷出来的能练出什么东西?药给他也是白搭。”

  “何临这辈子也就那样了,难怪会帮这种人。”

  何临听见了,像是早就习惯,连头都没回,只抬手拍了拍叶霄肩膀:

  “别理他们。”

  “他们嘴臭,不是一天两天了。”

  说完,他提着药桶往另一边去了。

  叶霄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和药。

  他不怕伤。

  可有药,恢复就更快。

  恢复快,就能练得更狠。

  这是实打实的好处。

  叶霄把东西收进怀里,没说谢。

  只是把“何临”两个字记住了。

  这一路走来,他听惯了轻视、嘲弄、驱赶,也习惯了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一块脏泥。

  可这一次,有人递给他布和药。

  不是为了教训他。

  也不是为了可怜他。

  只是单纯不想让他疼到握不稳拳。

  这份情,他记下了。

  ……

  傍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冷得刮骨。

  北炉前的热浪却直往脸上扑。

  一冷一热,在空气里狠狠撞在一起。

  炉膛里的火光跳得很高,把叶霄上半身照得通红。铁屑飞溅,焦热味和瘴气一起往肺里灌,胸腔里立刻翻起一阵针扎似的辣痛。

  叶霄落桩。

  赤血桩。

  热浪一层层顶上来,气血也跟着往胸口乱冲。疼从骨头里往外钻,钻得人头皮发紧。

  汗顺着后背往下淌,还没落地,就先让热气蒸出一缕白雾。

  旁边的工人远远绕开。

  这地方,挨近一点都难受。热风扫一口,皮肉就发紧;多吸一口,喉咙里都像塞了灰。

  只有叶霄,把自己死死钉在炉边。

  一边铲铁,一边稳桩。

  体内气血翻江倒海,他却不让呼吸乱一分。

  越痛,他越稳。

  越稳,他越清楚自己还在往前走。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必须变强。

  强到没人敢再站在他家门口敲竹板。

  强到再有人敢伸手碰他娘和小雪,他能当场把那只手折断。

  强到风吹到他家门口,都得绕一下。

  他没吼,也没发泄。

  只是沉着脸,把一切都压进拳、压进桩、压进骨头里。

  炉边几个老工远远看着,声音压得很低。

  有人盼着他多撑几天。

  这样,自己被拉去顶风口的日子,就能往后推。

  也有人已经把他当成了死人,只等着看他哪天倒下。

  可没人发现,叶霄站在炉火前的动作,比前几天更稳,也更快了。

  ……

  等天色发白,命格光字再度一闪:

  【赤血桩·小成:265/600】

  叶霄收桩,下炉。

  动作干净利落。

  全身的力都被他压回筋肉里,半点不外泄。

  不少工人看着他的眼神都变了。

  有人开始私下打赌,赌他还要几天才会倒,赌他是先咳血,还是先从炉沿上摔下来。

  叶霄一个也没理。

  这几天,他几乎没怎么回家。

  一直在武馆和北炉之间来回奔。

  今天,他终于回了哑巷。

  推门那一刻,一股淡淡的药味迎面扑了出来。

  苦。

  涩。

  却比前几天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气,多了一点活人的气息。

  屋里灯火还是暗。

  但已经不再晃得随时会灭。

  母亲正坐在床边,给小雪换额头上的湿布。动作不快,手还是有些抖,可人看着总算不像前几天那样一碰就要倒。

  小雪缩在被窝里,脸色还白,呼吸变得更平稳,不再一阵一阵地发急。

  她迷迷糊糊地眨了下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小手还抓着被角,抓得很紧。

  这屋里,总算有了一点“活下来”的样子。

  可叶霄才往里走了一步,眉头就皱了起来。

  药味下面,还压着另一股味。

  脚臭。

  酒酸。

  还有旱烟的呛气。

  那不是他们家的味道。

  叶霄目光一扫,立刻看见桌脚边那道黑乎乎的靴印。

  踩得很重。

  像是故意留下来的。

  他站在门口,指节一点点收紧。

  母亲听见动静,猛地抬头,勉强扯出一点笑:

  “霄儿……回来了?”

  “快进来,外面冷。”

  说话时,她的目光却下意识避开了地上那道靴印。

  叶霄走进去,把破棉衣脱下,声音压得很沉:

  “娘,张屠来过?”

  母亲手一抖,刚拧好的湿布差点掉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艰难地点了下头:

  “他说……巷钱又涨了。”

  叶霄看着她:

  “涨多少?”

  母亲死死攥着衣角,指节都掐白了,声音开始发抖:

  “从三吊……”

  “涨到六吊。”

  说到这里,她整个人都在颤。

  “拿不出来……就让我按活契。”

  “再把小雪……送去清伎坊。”

  屋里一下静了。

  静得连灯芯烧动的声音都听得见。

  六吊。

  叶霄胸口像被塞进了一块冰。

  这已经不是收钱了。

  也不是加码。

  这是盯着他们一家,往死里榨。

  张屠定是看上北炉的钱。

  可灰袖记了他的名,他不敢直接动他。

  所以那只手,干脆绕过来,伸进屋里,抓最软的地方。

  母亲眼泪一下掉了出来,声音全乱了:

  “要不……去求求你二叔、三叔、你奶奶?”

  “你这几天挣了不少。再借一点,也许他们……”

  “不会借。”

  叶霄直接打断。

  没有半点犹豫。

  这几年那一家子是什么嘴脸,他看得太清楚了。

  前几天人都已经堵到门口,恨不得连他们娘仨一块吞下去。

  这种时候去求,不会有用。

  母亲一下就撑不住了,眼泪往下掉:

  “那怎么办?”

  “小雪怎么办……”

  “我会解决。”叶霄按住她的手。

  动作很轻。

  可稳得发沉。

  “从明天开始,张屠不会再踏进我们家门一步。”

  床上的小雪迷迷糊糊睁了下眼,声音细得发飘:

  “哥……”

  “不要走……”

  她从被窝里探出一点小脚,轻轻碰了碰叶霄的手背。

  那一下很轻。

  不是拦。

  只是想确认,他还在。

  碰完,她又缩了回去,连脚尖都不敢多露。

  叶霄低下身,把被角给她掖紧,手掌在她额头上轻轻停了一下。

  确认她没再发烧。

  他慢慢直起身,穿回破棉衣,目光又落回地上那道靴印。

  眼里没有怒火。

  只有冷。

  冷得贴着骨头。

  母亲一下扑上来,死死抱住他:

  “你别去!”

  “张屠是青枭帮的人!你一个人去找他,会被活活打死的!”

  “霄儿,娘求你,别去招惹他……”

  叶霄站在门口,回过头。

  灯火在他眼里晃了一下。

  却照不出半点退意。

  “娘。”

  他开口,声音不高。

  却沉得像石头落水。

  “不是我要惹他。”

  “是他欺人太甚。”

  风从门缝里狠狠灌进来,油灯啪地跳了一下,灯影抖得四散。

  叶霄伸手,从门框后取下那把柴刀,别到腰后。

  动作很轻。

  也很稳。

  没有半点慌乱。

  然后他抬脚,跨出门槛。

  外头的冷风一下贴了上来,把破棉衣吹得发硬。

  哑巷深处的黑,也跟着一层层压过来。

  这一次,他不再躲。

  他要去把这片黑,狠狠斩碎。

  他很清楚。

  这一刀如果真落下去。

  碎的,不只是张屠。

  还有哑巷这套把人当牲口使、当烂肉榨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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