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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想吃就吃

  傍晚的风从清石巷尽头拐进来,带着一点水边的潮意,却不重,巷子收拾得干净,连风声都像被规矩压着,落到院门前只剩一层冷。

  巷子还有护卫走动。

  叶霄回家时,手里拿着一块腊肉,巷尾阴影里一道阴影靠在墙边。

  严泉站得很静,像一块压在暗处的铁,黑袖的黑纹藏在袖口最不显眼处,叶霄目光一落过去,他便无声动了动,朝他靠近。

  “处理好了?”叶霄问。

  严泉声音压得很低:“按规矩警告过……道歉、赔千倍,一文不少。”

  叶霄“嗯”了一声,没多问,对那一家人来说,钱比什么都重要,这次赔偿足够让他们肉疼与心痛。

  严泉又补了一句:“依大人的吩咐,没让他们上门,赔偿和认错的字句,全让他们直接交给我。”

  话落,他把手里一个布包递过去。

  布包沉甸甸的,铜钱与碎银混在一起,撞得闷响。

  包口边还夹着一卷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字不算多。

  叶霄接过布包,袖口一拢,把那卷纸顺手收进袖里,淡淡道:“你先回去。”

  严泉点头,转身就走,影子一晃便消失。

  叶霄推门进院。

  屋里柴火正旺,暖意扑上来,小雪没完全醒来,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眼睛还没睁开,就先把鼻尖往外探了探,像小兽闻到了吃食。

  “哥……”她含糊喊了一声,声音软得发黏。

  叶霄把脚步放得极轻:“我回来了。”

  母亲从灶间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水,看到布包后笑着问道:“买了吃得回来?”

  叶霄直接把布包放到桌上最干净的位置,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一笔再寻常不过的账:“他们欠的,退回来了,而且给了更多赔偿。”

  母亲怔了怔,眼眶一下就红了,她伸手去摸布包,又像怕摸碎了似的,指尖停在半寸外抖了一下。

  “真是他们?”她问得小心翼翼。

  叶霄只点了点头。

  母亲攥着围裙边,眼神乱得像风里一团线:“我……我就知道……再坏的人,也还是会念着亲情。”

  叶霄看着她,没拆穿,也没多说什么。

  他明白母亲要的不是道理或真相,点破了只会让她更慌,也更难过。

  叶霄把布包往她那边推了推,声音放轻:“接下来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母亲手一抖,像那句越来越好,把她心口压了许久的石头挪开一点,她急急抹了把眼角,连声说“好”,却还是不敢真的打开布包。

  小雪这会儿彻底醒了,坐起来抱着被子,盯着腊肉咽了下口水,又很快想起什么,抿着嘴装乖:“娘先吃,我不馋。”

  母亲眼角也弯了一下。

  叶霄抬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嘴馋就直说。”

  小雪脸一热,还是嘴硬,小声哼道:“我才没有。”

  她话音还没落,肚子却很不争气地“咕”了一声。

  母亲没忍住笑出声,小雪立刻把被子往上一拉,露出一双眼睛瞪得圆圆。

  屋里那股绷着的气,顿时松了许多。

  叶霄这才像想起什么似的,从外袄内侧摸出一小包油纸,油纸还温着,他顺手放到小雪面前。

  小雪一愣,鼻尖先动了动,随即眼睛‘唰’地亮起来:“糖、糖葫芦?!”

  那串红得发亮的果子在火光里一晃,像把屋里日子也变得更亮。

  母亲怔住,急忙道:“霄儿,这个浪费。”

  叶霄没解释,只淡淡道:“花不了多少钱,而且小雪喜欢这个。”

  母亲怔了怔,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现在的日子确实更好了,可她心底深处,还是感觉不真实与害怕。

  小雪抱着糖葫芦,先是高兴得发傻,随即又下意识把手收紧,像怕它会从掌心溜走。

  她咬了一口,糖脆得“咔”一声,甜意一下布满整张嘴。

  她没像上次一样,说只吃一颗其他要留着,可还是咬得格外慢,慢得像要把那点甜藏进肚子里,藏到明天也还在。

  叶霄看了她一眼,声音很轻:“想吃就吃,不用顾虑。”

  小雪动作一僵,抬头望他,嘴角还黏着一点糖渣,眼睛却亮得发热,像听见了什么很大很大的允许。

  她用力点头,含糊“嗯”了一声,又低头咬第二口,还是慢,却不再像先前那样紧绷,吃得更加开心。

  叶霄这时才把袖里那卷纸抽出来,递到母亲手边:“还有这个。”

  母亲一怔,接过摊开来。

  纸上不过几行字,大意就是认错、道歉,保证不再上门、不再乱来。

  她一行行往下看,看到保证两个字时,指腹下意识按紧了纸角,再看到不再乱来,她的手指停了停,像被那四个字轻轻扎了一下。

  她肩头微微一颤,像终于把憋在胸腔里的那口气吐出,低声反复道:“这就好……这就好。”

  小雪咬着糖葫芦,探头想看。

  母亲连忙把纸折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被角,像哄又像护:“小孩子不用看这些,吃你的糖葫芦。”

  小雪“哦”了一声,又低头咬了一口,糖声清脆。

  母亲把纸收进围裙内侧,手掌隔着布料按住它,按得很久,像按住一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

  叶霄推门出去,清石巷的风冷得规矩,落到人身上不刺。

  他步子很稳,夜幕才刚降临。

  当他到了北炉,炉道口的几道身影先是一静,随即齐齐低了眼。

  工头与老工们都没敢多看,更没人上来搭话,如今叶霄身份已经不同。

  虽说有人有心讨好,可当他们想起先前对叶霄说过的话,还有彼此差距后,就放弃了心中想法。

  北炉在夜里更像一口活物。

  炉沿上一阵阵阴冷从瘴井里窜上来,撞上炉膛压着的暗红火意,冷热交替,像把人骨反复浸泡、再反复烘烤。

  叶霄一句话没有,先立桩。

  他脚下不挪,呼吸一沉一浮,配合着赤血桩的呼吸,冷热与瘴气的冲击,依旧会往骨缝里钻,可却不像以往那般让人发颤。

  随后他抬手拎起铁铲,熟练地一边干活一边练武。

  火光把他侧脸照得明暗分明,骨里热意一寸寸逼上来,不是舒服的热,是逼你把旧皮剥开、把筋肉与骨头重新捶打的热。

  尽管如此,叶霄的赤血桩呼吸节奏依然又稳又顺,把每一次吐纳都落到实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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