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黑夜首杀
夜色压得很低。
哑巷口那盏油灯在风里晃了两下,火苗一下缩细,像是随时都会灭。
张屠正揪着一个妇人的头发,把人死死按在墙上。
妇人的额头已经破了,血糊在砖面上,顺着墙缝往下淌。
张屠没吼,也没显得多生气。
他只是把手里的竹板轻轻一合。
啪。
声音不大。
可这一声落下,周围几个人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巷钱。”
张屠语气平平:
“明天再凑不出来,你那两个儿子,就去巷口跪着学规矩。”
妇人浑身发抖,嘴唇都在哆嗦,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张屠的手就猛地往下一按。
“咚。”
她整个人被压得往下折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一下。
又一下。
鲜血不断往外流。
她眼前发黑,只能扯着破掉的嗓子求饶:
“张爷……张爷,再给我两天,就两天……”
张屠这才把手一松,像扔一块烂布似的把她甩开。
周围几个小喽啰立刻哄笑起来。
“张哥仁慈!”
“这种贱货就是欠收拾!”
“规矩不懂,就打到懂!”
妇人刚想往后缩,张屠已经抬起脚。
不是发火。
只是立规矩。
砰。
一脚踹在她肋下。
妇人整个人横着撞进墙角,闷响直往人骨头里钻,当场就蜷了下去,连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张屠低头看了一眼,抖了抖袖口上的灰:
“晦气。”
一个喽啰凑近几步,压低声音:
“张哥,最近巷钱抬得会不会太狠尤其是三巷那一家,要是真把上面风声惹下来……”
另一个立刻笑骂:
“你脑子里塞草了?那顶炉的小子这几天不是挣着钱么?这种人,不狠狠干一刀,留着过年?”
张屠嘴角扯出一点笑。
那笑很浅,眼神却冷:
“没错。”
“这种货色,我一句话,他全家就得跪着把命送上来。”
几个喽啰立刻跟着笑。
“张哥威风!”
“哑巷这地方,谁敢不听张哥的?”
张屠没再多说,抬脚从妇人身边走过去时,又顺手补了一下。
这一脚不重。
却阴。
正正踢在肚子上。
妇人身子又缩了一下,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拖走。”
张屠淡淡开口:“摆这儿碍眼。”
两个喽啰立刻上前,一人一只脚,把那妇人往巷子深处拖。
血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暗红的痕。
油灯又被风吹得晃了两下,火苗更细了。
……
巷子另一头,墙影微微一晃。
叶霄贴在一面破墙后,顺着墙缝往外看。
张屠就在不远处。
三个喽啰围着他,说笑,骂人,踹人。
叶霄看得很清楚。
张屠身上有酒气,可脚步一点不飘。
这人太熟哑巷了,熟到连周围的黑都懒得多看一眼。
那几个喽啰也一样。
他们只盯着地上的女人和张屠,根本没想过,今夜会有人从暗处摸过来。
瘴气顺着巷口一点点往里压,腐冷味贴着鼻腔钻进去,喉咙立刻发紧。
叶霄盯着张屠那张脸,脑中浮现,屋里那道靴印。
母亲发抖的手。
小雪缩在被窝里,迷迷糊糊摸他袖子的那一下。
还有那句……
六吊。
按活契。
送去清伎坊。
一幕幕从心里擦过去。
他没有怒吼,也没有失控。
那口气,反倒一点点沉了下去。
沉到最底。
最后只剩一个念头。
今晚,张屠得死。
叶霄缓缓吐出一口气,把腰后的柴刀一点点抽了出来。
刀背贴着手臂。
不露半点光。
赤血桩的呼吸慢慢沉进胸腔,体内那股热也一点点往骨头里压。气血不再乱撞,而是被他硬生生压住,压得耳边都清了。
脚掌扣住冻土。
膝微屈。
腰背绷成一线。
赤血桩压到极处,筋肉里的力越绷越紧,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不响。
可下一瞬就能弹出去。
他一点点往前挪。
每一步都踩在阴影最厚的地方。
瘴气盖味。
夜风压声。
巷口只剩张屠几人的笑骂。
“张哥,那娘们好像不动了。”
“死不了。”另一个喽啰呸了一口,“就算真死了,也是她自己命薄。”
张屠偏了偏头,脸上还是那种没睡醒似的淡笑。
在他眼里,哑巷人的命,从来不算命。
真死几个,也没什么大不了。
只要账面别乱就行。
他抬脚,正要走。
也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
叶霄动了。
那口压到极处的桩劲,一下从脚底顶了上来。
脚踝。
膝。
胯。
腰背。
力在一瞬间贯成一线。
没有吼。
没有冲。
也没有半点多余动作。
他整个人从黑里贴过去,快得只剩一道压低的影。
肩一送。
腕一抹。
刀锋顺着夜色划过去。
嗤。
一道极轻的破肉声。
热血一下溅上叶霄的指背。
张屠的喉咙立刻开了口。
他本能地张嘴想吼,可声音还没顶出来,气先漏了。
喉头一塌,嘴里只剩下一串带泡的破音。
“嗬……嗬……”
他猛地抬手去捂。
血却顺着指缝疯了一样往外涌,根本捂不住。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看清眼前那张脸。
是叶霄。
是那个他一句话就能捏死的哑巷小子。
张屠眼里先是震惊,紧跟着就是一股压不住的惊恐与愤怒。
他想骂。
想喊。
想把人名叫出来。
可喉咙已经烂了,只能挤出几声漏风的怪响。
“咯……咯……”
旁边几个喽啰这才反应过来,声音都变了:
“张哥!”
“张哥!!”
张屠膝盖一软,砰地一声跪进泥里。
这一跪很重。
像把他这些年敲过的竹板、记过的账、踩过的人命,全跪回了地上。
他眼里还有最后一丝清醒,手指抽了一下,下意识去摸腰边的竹板。
可什么都没摸到。
叶霄没有停。
他借着张屠往下倒的身子一挡,脚下侧开半步,人已经重新贴回阴影里。
他今夜只为张屠而来。
多停一瞬,就可能被拖住,也可能暴露。
一个喽啰红着眼扑上,结果扑了个空,脚下一滑,自己先跪进了泥水里。
张屠倒在地上,血一股股往外漫,顺着砖缝往四下爬。
夜风一吹,血色很快就发暗了。
黑暗里,只剩极轻的脚步声。
一步。
两步。
越来越远。
……
叶霄已经绕进了另一条巷子。
他走得不快,也不急。
只是喉间忽然涌上一点腥甜,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刚才那一下,赤血桩压得太狠。
力放出去的一瞬,也把他骨头里那股热一并抽走了一截。
可片刻之后,他的呼吸就重新稳住了。
刚才那一刀,对他来说,不像杀人。
更像把胸口那口憋了太久的气,狠狠吐了出去。
没有得意,也没有后怕。
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顺。
命格光字无声浮现:
【崩岳拳·入门:220/250】
【赤血桩·小成:280/600】
叶霄看了一眼,眼神没有波动。
桩功和拳法,都往前顶了一截。
刚才那一刀,用的根本不是蛮力。
还是崩岳拳那条发力线。
叶霄没停,继续顺着最黑的地方往前走。
从头到尾,他都没回头。
哑巷的夜,在他身后一点点重新合上。
直到这一刻,叶霄才真正确定一件事。
这条巷子的规矩,不是不能改。
只是得用更硬的东西去改。
刀一旦出了,就再没有回头路。
张屠死了。
哑巷能喘口气。
可规矩不会跟着一起死。
想让伸进自己家门的手彻底断掉……
他还得更快。
更狠。
更强。
……
天还没亮,整条哑巷就被一声尖叫撕开了。
“死人了!!”
“张屠死了!!”
“张爷让人割喉了!!”
有人踩着湿泥一路狂奔,边跑边喊,声音都变了调。
一扇扇破门被推开。
瘦得脱形的男人,抱着孩子的妇人,缩着脖子的老人,全被惊了出来。
窄巷里,很快挤满了人。
叶霄站在自家门口,没往前挤。
母亲就在他身后,脸白得厉害,一只手死死抓着门框,指尖都掐青了。
小雪缩在母亲腿后,眼睛睁得圆圆的,黑得发亮。
叶霄隔着人群,朝前头看了一眼。
巷子里乱成一团。
“真死了?”
“血流了一地!脖子都开了!”
“谁敢干这种事?谁这么狠?”
“柴刀抹的,一刀就开了口,手够黑啊……”
“不是乱砍,是冲着他去的。”
有人说到一半,声音突然压了下去。
哑巷的人都知道。
有些话,不能说太多。
尤其不能让不该听见的人听见。
一个汉子左右看了看,凑近低声道:
“会不会是虎牙帮那边的人?最近不是说他们在扩地盘么……”
旁边人一下掐住他胳膊,脸都白了:
“你不要命了?这种话也敢往外吐?”
空气一下又绷住了。
哑巷的人,不怕鬼。
他们怕连坐。
母亲死死抓着门框,声音发颤:
“霄儿……昨晚他来过咱们家,会不会……会不会有人把这事想到我们头上?”
她说得断断续续,喉咙里像堵着石头。
叶霄淡淡开口:
“不会。”
母亲一怔:
“可他昨天……”
叶霄打断她,声音平稳:
“哑巷一个月死多少人?”
“真要查,也先查那些平时有仇、有口角、敢动手的人。”
“轮不到我们。”
“我们越慌,才越像有问题。”
“只要稳住,先被盯上的,就不会是我们。”
母亲怔了几息,才慢慢点头。
小雪从母亲腿后探出一点脑袋,小声问:
“哥……”
“我们的噩梦,是不是没了?”
她声音很轻。
叶霄低下头,摸了摸她的头:“嗯。”
小雪像是一下松了点气,小肩膀也跟着塌下来一点。
母亲却没她这么轻松。
抓着门框的手松了松,又重新扣紧。
张屠死了是好事。
可昨晚他来过这扇门,也是事实,这终究是个隐患。
哑巷的人,见惯死人。
他们最怕的,从来不是鬼。
是人死了,账却还没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