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你，李春兰跟顾廷是怎么死的？”

　　顾文通负手站在船头，望着杨志说道。

　　杨志点上烟斗，眯起眼，还是笑吟吟的样子。

　　“你怎么看出我身份的？”

　　狭长的柳眼迸发绿光，眼中杀意呼之欲出。

　　顾文通问道：

　　“我在问你，李春兰跟顾廷是怎么死的？”

　　这下，杨志彻底露出疑惑的神色：

　　“文通小友，你是不是记错人了？你说的这两个人我根本就不认识啊...”

　　话音落下，他却摸着下巴，反复念叨“顾廷”这个名字。

　　十几遍后，他一拍大腿，恍然道：“那两人……是你爹娘？”

　　看顾文通没吭声，杨志迅速摆手：

　　“文通小友，你爹娘的确是名宏观弄死的，但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呀。二十年前，我只是名宏观一个杂役道士，是紫云老头弄死的你爹娘。”

　　顾文通冷冷说道：

　　“那天我爹出了远门，我娘难产以后，产婆出去叫郎中，有三个人进到了我娘房间对她下了杀手，抽走了晚棠的二魂七魄，那三个人是你，不虚子，还有隔壁李铁匠，对吗？”

　　杨志心咯噔一下。

　　顾文通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那时他还是个婴儿呀？

　　名宏观跟李铁匠不可能泄密，这些人都是签订了契约符箓的。

　　莫非顾文通身上的道缘有后知后觉的能力？

　　杨志摇摇头，否定了这一想法，现在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

　　况且顾文通能在短时间内无师自通，完成画符跟炼炁的修炼，杨志可以肯定，顾文通的道缘就是先生命，天生读书学习的料，学什么会什么，不需要师父领进门。

　　但学会不代表学精，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顾文通的修为跟杨志比起来，依旧是云泥之别。

　　杨志站起身，用手抠进下巴皮肉，撕掉一张人皮面具，露出空虚子那张尖嘴猴腮，极为刻薄的面相。

　　空虚子两手一摊，神色委屈：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又何必问呢？”

　　话音刚落，杨志拍了拍手，顾文通便听见周遭水域传来咕噜噜的声音。

　　四周水面顿时咕噜作响，漩涡涌起，船只被一股外力猛地托高。

　　白泽跟吕路看到这一幕，只觉双腿哆嗦，迅速躲进船舱。

　　只因将顾文通脚下船只顶上半空的玩意是一只只堆积起来的水猴子。

　　那些怪物肉身相互缠绕，扭曲，形成一座巨大肉山，顶端几只猴子顺着独木船爬上去袭击顾文通。

　　顾文通眼眸绿光闪烁，扭动指尖储物法器后，十几张符箓凭空出现，在头顶上绘制成一张金色大网。

　　顾文通伸手朝下方一指，怒喝一个镇字，金色大网便从空中坠落，砸在下方肉山之上。

　　顶端水猴子被符网切割成粉末，下方水猴子见状四散开来，还没远离这片水域后，就被符网死死缠住。

　　水猴子拼命挣扎，拍动水面，原本平静的江南河此刻波涛汹涌，周遭暴雨肆虐，淋湿了顾文通身上白衣。

　　顾文通赶忙在胸口贴上一张黄符，阴雨对肉身侵蚀戛然而止，他整个人也能安稳站在船头，不随风浪摇摆。

　　看到这一幕，空虚子心中欣喜再也压不住，他抽动嘴角，强忍着笑意。

　　顾文通所学会的不单单是画符，他融会贯通，已经会用符箓做成阵法，虽然符网不能直接切割邪祟，但能束缚邪祟防止动弹，在他这个年纪已经是天才中的天才。

　　空虚子很开心，他忽然觉得自己赚的更多了。

　　如果能拥有先生命，今年不知能筑基，以后金丹，元婴，甚至是更高的修为都能缩短大量时间。

　　紫云用于顾晚棠的命鬼筑基后，这命鬼还是要献给青云观，而自己的道缘会源源不断反哺自己。

　　空虚子扫了眼顾文通的玉扳指，一眼看出了这件储物法器的成色。

　　刚刚的符网绘制消耗十九张符箓，船舷两侧的辟邪斩妖类符箓共计十六张，一路上生火，挡雨，救人，又浪费了一些功能符箓。

　　顾文通身上的反制手段剩不下多少了。

　　空虚子一招手，潜藏水底、船中的道士齐出，剑光直指顾文通四肢经脉，却有意避开了要害。

　　顾文通这次没再用符纸绘制符箓，他反手拉出鲜血绘制的皮草符箓。

　　红芒闪动过后，符箓钻入躯壳之中，顾文通抬手剑指对向周围道士，一缕缕红芒剑气闪动过后，在水面炸开巨大窟窿，将为首几名道士的躯壳轰了个粉碎。

　　剑指又搅动河水，漩涡骤起，船只打转。

　　几名修士立身不稳跌落水中，瞬间被蜂拥的水猴啃食干净。

　　两招之间，炼炁一层的修士已清理殆尽。

　　其余二层以上的修士反应迅速，立刻催动法器漂浮半空，随后继续催动修为，剑芒如雨罩下，再次打向顾文通。

　　面对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剑气，顾文通不闪不避，全身剑气斩向周围水面，血红厉芒撕裂船体，溅起漫天水雾将自己身躯笼罩。

　　此刻，御剑在半空的道士视野被这水雾遮掩，一时间无法捕捉到顾文通具体位置。

　　顾文通深吸一口气，所有能强化肉身的符箓全部贴在身上。

　　金光闪烁以后，顾文通像飞剑般冲了出去，在水面上留下一道深深沟壑，两侧水浪拍下来形成道道水幕。

　　趁着御剑在半空的修士摸不清自己位置，顾文通利用水幕作为阻挡，直逼不远处的空虚子。

　　电光火石间，剑芒斩开水雾，剑指剑气刺向空虚子咽喉。

　　空虚子看到这一幕，无动于衷，只有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实在是太聪明了。

　　先生命学什么会什么，但也仅限于读书学习。

　　很多先生命的修士，都是些死读书的书呆子。

　　但这顾文通完全不一样，他具有强大的融会贯通能力，将知识转化为经验的能力，对所有状况都拥有极强的分析能力。

　　他能迅速判断出只有那些刚刚被解决掉的修士道行在他之下，其它炼炁二层的修士，每一个都有能力将他斩杀。

　　所以顾文通用剑气斩击水面形成水幕遮掩自己的行踪，然后催动全身杀招，偷袭这里炼炁巅峰的我。

　　他没有藏拙，在抓到机会的瞬间用了黄皮绘制的最强符箓。

　　还用光了身上所有对身体有加强作用的功能符箓。

　　这份对时机局面的判断力，敢于拼尽一切的果敢，还有斩出来剑气的刚猛，种种表现都过于优秀。

　　空虚子想到这，对顾文通的实力感到更加认可。

　　如果这孩子跟自己同一天拜入紫云门下，可能紫云老头还没筑基，顾文通这小子已经在准备结丹了。

　　空虚子笑了笑，眼瞅着剑气要刺入咽喉，空虚子身影倏地消失，又闪现于顾文通身侧，一把扣住其腕，一记背摔将他狠狠砸在船板上。若是寻常时候，这一落，顾文通的脊柱骨估计全断了。

　　但在肉身符箓的加强下，顾文通并没有受到内伤，他迅速翻身，一记肘杀打向空虚子下巴。

　　空虚子弓步向后侧身闪躲以后，一记太极云手摸向顾文通胳膊，他的手臂柔韧性极好，几乎是像蛇一样盘旋在顾文通手臂，只是轻轻一拽，顾文通左手肩膀便脱臼。

　　顾文通顾不上疼痛，催动贴在身上的符箓，向前走了一步扭动身子，喀嚓声之后，手臂骨骼复位，他继续挥动剑指斩向空虚子。

　　空虚子继续使用太极云手与顾文通周旋。

　　很快，顾文通就发现自己无论用多大力气打向空虚子，在剑气与拳头即将拍在空虚子身上的瞬间，空虚子那招太极云手使用后，都能在挥拳途中把顾文通的力道与剑气卸去大半。

　　最终打在空虚子身上的拳头与剑气，也软绵绵的，毫无杀伤力。

　　而等到力气被化解，空虚子就迅速将太极云手转化为八极拳，拳拳到肉，轰在顾文通肝脏脾胃，下巴鼻梁这些脆弱的脏器以及骨骼上。

　　顾文通一边挨打，瞳孔也跟着放大，绿光锋芒消散之后，顾文通在某一瞬间感到头晕目眩。

　　他的意识在再次回到那座记忆宫殿之中。

　　顾文通看到手边书架多了一本书。

　　书上记录着空虚子刚才运用的太极云手跟八极拳。

　　这两套拳法并不精确，上面保留了大量空虚子的个人习惯。

　　比如他很喜欢右手使用太极云手化解对方力气，左手打出八极拳。

　　因为是左撇子的缘故，空虚子的重心全在左边。

　　空虚子很瘦，瘦得只有皮包骨。

　　他的四肢很长，在近身格斗的时候，四肢挥动幅度比正常人幅度要大许多。

　　看着看着，顾文通发现这套属于空虚子本人的两套拳法保留极强个人色彩，在这种个人色彩之下，有着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漏洞！

　　在空虚子一拳即将打在顾文通下巴的瞬间，顾文通意识回归，眼中绿光再次闪烁，他迅速抓住空虚子的手腕往身边一拽动。

　　之后，顾文通用腋窝夹住空虚子手腕，一只手臂犹如腾蛇般缠绕在空虚子手臂之上，一只手拍在空虚子肩膀后向外侧一拽。空虚子手臂当场脱臼。

　　空虚子眉头微皱，下意识用右手打向顾文通。

　　顾文通伸手去抓那只拳头，就在两股力量即将相撞的瞬间。

　　顾文通忽的下蹲，松开了所有与空虚子对抗的力道。

　　随后便是一记拼尽全力的扫堂腿，踹断空虚子脚踝，让他整个人掀翻在地。

　　空虚子落地瞬间，单手撑地，他用仅剩的一条腿做支撑，继续与顾文通周旋。

　　很快，空虚子额头渗出冷汗。

　　他发现顾文通已经完美复刻自己的太极云手与八极拳。

　　相同的拳法对轰，空虚子能明显感到自己的八极拳被顾文通的太极云手化解，而他的八极拳能通过各种假动作与角度，打在自己要害处。

　　而且每次有拳头打在自己要害之后，顾文通还有时间从储物法器里拿出攻击性符箓贴在自己身上引起爆鸣。

　　空虚子看着顾文通的目光，从一开始的惊喜转化为疑惑。

　　这真的是先生命吗？

　　先生命只是学东西很快。

　　但实战的分析，战局的把控，经验的狠辣，这些需要时间积累与沉淀，这顾文通怎么像经常参与一样。

　　很快，空虚子就意识到一个问题。

　　就算没有先生命，如果同时修行，顾文通也能快自己十年多年进入筑基。

　　这跟道缘无关，是因为顾文通这个人本身就特别聪明。

　　他知道自己只能读书找经验，但他能够直接运用前人经验，而且，这小子融会贯通的能力太强了。

　　你给他一个知识点，他能不断向外延伸，创造出更多的可能性来。

　　就比如现在他打过来的太极云手在化解自己的八极拳后，能直接把太极云手转化为八极拳使用。

　　而且在两套拳法融会贯通后，他又能打出一些空虚子从未见过的招式来。

　　比如要格挡顾文通的挥拳，就需要用到双手，压低重心，可一旦这样做了，脖颈要害就会全部暴露出来，顾文通会抓住破绽，不断朝自己脖颈挥动剑气。

　　一瞬间，空虚子发现，顾文通身上的惊喜太多了。

　　先生命跟这些惊喜比起来，都微不足道。

　　这小子真正厉害的，从来不是那逆天命格，而是他做各种事的坚韧，圆滑，这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这东西与道缘不同，是无法夺走的。

　　空虚子心中非常嫉妒。

　　他恨自己为什么没有这么好的天赋，自己怎么就没有这么好的出身。

　　不过现在发现，总比弄死顾文通之后发现要好。

　　空虚子不打算剥夺顾文通身上的道缘了。

　　看着顾文通的眼神中多出一些慈祥。

　　这一刻，空虚子不打算让顾文通受到任何伤害。

　　思绪飘忽之间，顾文通的一道剑指即将刺入空虚子咽喉。

　　“文通小友，游戏结束了。”

　　空虚子深吸一口气，周围风卷残云，大量灵气汇入空虚子躯壳。

　　最后一道拼尽全力的剑气犹如砍在钢板上一样，发出叮当一声后，便没了后文。

　　接下来，顾文通什么也没看清。

　　就觉得身子脱离地面后，后脑传来阵阵疼痛。

　　空虚子以顾文通肉眼无法捕捉到的速度躲开所有进攻，他一巴掌抓住顾文通面门，将他整个人拎起来拍在船板上。

　　与此同时，一道灵气打进顾文通身体，让他身上所有肉身符箓当场失效。

　　顾文通透过空虚子指缝看向面前瘦道士，没了任何动作。

　　这就是炼炁一层与五层的差距。

　　顾文通知道，现在只要眼神展现出杀意，空虚子可以用灵气强化过的肉身直接掐碎自己脑袋。

　　绝望在心中蔓延，顾文通看向远方山峦，有些担心哥哥妹妹。

　　空虚子再次露出笑容。

　　他看向周遭道士，咧嘴嚷嚷道：

　　“诸位师弟，助我夺取天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