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你妈死了
顾文通躺在甲板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咽喉插着的十几根银针,阻碍了他的发声功能。
除此之外,顾文通全身上下各处穴位,也都刺入了银针。
江南雨没有要停歇的意思,仰面朝天时,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弄得眼睛生疼。
雨水密集,顾文通张开嘴巴艰难呼吸着,他的四肢被刀剑划伤,鲜血正止不住往甲板上流,最后顺着船只漏缝淌入河中。
以顾文通所在独木舟为中心,黑压压的江南河渐渐被红晕染色。
“师兄,我们都准备好了。”
一名年轻道士凑到空虚子身边,抽出一把沾满黑狗血的弯刀。
“稍后我会取出这小子的脊柱,让他先成为活死人,到时师兄动作一定要快,震碎他的三魂七魄,我们快速进行下一步。”
越来越多的道士围了上来。
这些都是空虚子的亲信,是他在乱世当中捡到的孩子,后来带回名宏观培养成了炼炁修士。
冰冷的雨水淌过每个人面容,他们都神色紧张望向空虚子。
接下来夺取先生命的每一步都需要很小心。
首先,要让顾文通意识模糊。
先生命毕竟是顾文通自己的命格,一旦他意识深处不同意命格交换,强行抽离出来的命格会损伤严重甚至不能使用。
其次,手法要精湛。
剥夺命格的本质,是让空虚子跟顾文通命格交换,这期间每一张符箓,每一句咒语都不能有任何差错。
在场所有道士都训练了无数遍,就为等待这一天。
他们相信,只有空虚子师兄能带领他们远离名宏观这个牢笼。
若不是实力不济,这里每个人恨不得将名宏观紫云碎尸万段。
“先不着急。”空虚子缓缓说道。
最近的道士则没有空虚子那样风轻云淡:
“师兄,还有什么要嘱托的吗?我们该确认的都确认了,要交换命格就赶快,千万别耽误了时辰。”
空虚子看向身边道士,静静聆听他有些责怪的语气。
“阿奴,你跟着修行有多少年了?”
“回师兄的话,十四岁我就跟着你了。”
空虚子低头,看向名为阿奴的道士双腿,这位道士走路一瘸一拐的,因为他两条腿长短不一致。
“想不想拥有一个健全的身体?”
阿奴纳闷了,不明白自己师兄在说什么。
就看到空虚子凭空伸手,侧面一艘船的船舱破损炸开,待在船舱里的吕路看到这一幕撒腿就跑,感到一阵强烈吸引力,将吕路整个人吸了过去。
吕路飞到空虚子身边被死死拽住脖子,空虚子双手用力,吕路直接晕了过去,随后空气中寒芒闪过,吕路身上穴位扎满了和一旁顾文通一模一样的银针。
“阿奴,躺下。”
“师兄?”
“我说躺下。”
阿奴不敢违背空虚子的命令,只好平躺在船板上,身边躺着的就是吕路跟顾文通。
吕路四肢同样有伤口,鲜血流在船板上,一点点将道士阿奴包裹起来。
渐渐,阿奴感到一阵困意,没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师兄!”
周遭其他道士有些难绷,不明白空虚子为何不按照说好的计划进行。
空虚子摆摆手,示意周围人不要说话。
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后,吕路身上的银针自然从穴位滑出,他睁开眼睛,木讷看着周围景象。
“师兄?”
吕路看着空虚子惊呼一声,其他道士也非常震惊看向吕路。
吕路在甲板上走了一圈,发现自己双腿自然,身子强壮有力,他欣喜若狂叫道:
“诸位师兄,我的腿好了,以后我也可以正常修行了!”
阿奴环视一周,瞅见诸位师兄阴冷的表情后,脸上惊喜神色全无。
“师兄,你们这是怎么了?”
其中一位师兄指了指船板,吕路低头看去,发现阿奴的身体竟然躺在一旁毫无动静。
“我这是....”
吕路趴在船舷一侧,看向水中倒影,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阿奴。
“阿奴啊,你不一直很想要一具健康的躯壳吗?师兄学习五十余载,终于炼会了这移魂咒,我让这白丁跟你的魂魄肉身做了交换,今天起,你就是健康之人了。”
“砰!”
吕路在空虚子面前跪了下来,他双腿哆嗦,泪流满面。
“师兄...我求你,求你把我的身体换回来,我不要这个。就算瘸腿残疾一辈子,我也不想要这具身体...”
空虚子有些疑惑:
“呀呀呀,你这话什么意思?阿奴,你从小修行就是为了像正常人一样,现在师兄修行五十年,炼制了移魂咒,你为何又不领情呢?这是对师兄有意见?”
吕路已经哭得下身失禁,他在空虚子跟前用尽全力磕头,伸手去拽空虚子衣襟:
“可这具身体是个凡人啊!”
“那你重新修行不就好了?”空虚子更加疑惑地问道。
“师兄!这是个年岁四十的凡人啊,早就过了修行年限了!而且我炼炁二层用了六十年,师兄,从道心到锻体,再到炼炁,我吃了多少苦你是知道的,我不想从头再来了,苦啊,实在是太苦了,我也不想当凡人杂碎。”
吕路磕头磕得头颅鲜血直流:
“师兄,我以后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天天在你耳边念叨双腿的事情了,我就求你给我换回来,只要能换回来,你要我做什么都行,喝我的血,吃我的内脏,干什么都可以。”
空虚子望向江南河远处,表情很是惆怅:
“可是师弟...师兄我用五十年只学会了移魂咒,还学不会反向移魂咒呀?你觉得修为比健康更重要,这种事你怎么不早说呀?要不你再等等,师兄用个四十年,学会反向咒术后,再给你把身体换回来?”
阿奴傻眼了。
他看向水面倒影,自己这具身体已经是两鬓白发,他肯定等不到四十年。
而自己原来那具身体,已经有腐败的迹象。
眼前的空虚子就是在耍自己玩。
“师兄,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看空虚子没回答,阿奴彻底傻眼。
他踉跄站起身,捡起地上匕首刺向空虚子的瞬间便被一道空山掌打碎了骨头。
阿奴看着自己碎成血雾的手臂,没再对空虚子动手。
而是抱起自己原先的身体,踉跄走到船边跳了下去,等水猴子一窝蜂涌上来以后,阿奴与吕路的身形全部消失。
“师弟!”
空虚子眼球上血丝迸发,跪在地上抱头大哭,瘦弱的身体不断发抖。
“师弟!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呀,你有什么事情可以跟师兄说啊,修行对于你来说也就几十年呀,你走了师兄可怎么办呀?师兄向谁要寿命,向谁要经脉吃啊,你走了师兄可怎么办呀!”
望向空虚子掩面痛哭的样子,周遭其他道士伸手摸了摸自己肚子。
一种空洞虚无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炼炁二层以上的修士,如果脏器经脉受伤,经过长达半年的修养是可以恢复的。
空虚子喜欢炼丹,他丹药的药材喜欢用炼炁修士的脏器作为药引。
在座所有道士都是空虚子多年前从乞丐窝里捡回来的,说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修仙的机会,其实在场所有人都明白,空虚子要他们回来就是当人材。
用五脏六腑,鲜血经脉作为他炼丹的材料供给。
一个人撑不住了,那就换另一个人。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空虚子的想法变了。
他不想剥夺顾文通身上的先生命。
他要夺舍顾文通,应该是这顾文通身上有更大的机缘,这份机缘无法被抽离出来。
空虚子以后会以顾文通的身份活着。
刚刚对阿奴跟吕路下手,是在试验自己的手段。
夺舍成功后,空虚子会立刻变成炼炁一层的符修,修为远远低于在座所有人,成为待宰羔羊。
如此一来,在空虚子真正夺舍以前,他绝对不会让在场知情人活着离开。
道士们互相对视,心领神会,催动全身经脉吸纳周遭灵气,将所有修为灌入法器当中,朝着空虚子挥砍过去。
空虚子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对那些朝自己冲过来的剑芒不管不顾。
他哭得捶头顿足,仰天怒吼一声后,那些飘向自己的剑芒全部消失。
周遭道士七窍流血,身子上留下数道血窟窿。
这些道士没了在船上正常站立的能力,摇晃几下后,纷纷跌落水中,被水猴子啃食殆尽。
这便是修为的差距,是炼炁五层巅峰与其他修士的鸿沟。
“诸位师弟,你们就这么讨厌我吗?就一个个的,非得离我而去?”
空虚子嚎啕大哭,远处,躲在船舱里看到这一幕的白泽瑟瑟发抖。
他双手捂住耳朵,努力不让自己去听空虚子的哭声。
可这哭声就像是有穿透力一般,震得他脑瓜子嗡嗡作响,没一会儿,白泽脑瓜子便砰的一声炸开,化为道道血雾。
空虚子哭了大概有个一炷香的时间,抽泣引起的浑身抖动才有缓和的状态。
他抹了把鼻涕眼泪,走到顾文通身边静静小声说道:
“文通小友,他们都走了,现在是你跟我的二人世界啦。”
空虚子盘腿坐在顾文通身边,眼泪鼻涕再次啪嗒啪嗒掉下来:
“文通小友,你好可怜啊,每次看到你,我都心疼得说不出话来。”
“二百多年前,我们就知道顾家有一代人会是恶鬼投胎,天生带着道缘,那个时候江南村有了名宏观,我们开设道观,在村民心中立足,其实就是为了等你们出生当材料呀。”
“我们算命后告诉村里人,你们是恶鬼投胎,就是为了让村民不再接触你们,这样就没人可以发现顾家的特殊,我们也才能高枕无忧等到你们成年呀。”
“呜呜呜呜,文通小友,你也太可怜了吧...”
“从小就没了爹娘,还没有朋友,这些都是我一手造成的,呜呜呜,对不起呀。”
“但这也怪你呀,小友,上辈子要是不在天庭犯错,这辈子也不会成恶鬼投胎。”
说话间,顾文通散发绿光的眼眸死死盯着空虚子,带着无尽杀意。
空虚子耸耸肩,说道:
“小友,你要是死了,你哥哥,妹妹,会不会担心呀?”
空虚子神色惆怅,扶着脑袋有些精神萎靡:
“你是有亲人的孩子,你要是消失了,他们一定会担心的,尤其是你妹妹,她从小就喜欢哥哥,你要是不见了,她会发疯吧?”
“哎呀,文通,我也不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会这么多话呀,不知道是不是受到哭丧功法的影响呀,但我师弟丹山子死的时候,我也没说这么多,可能你我比较投缘。我忽然理解为什么话本里那些坏人即将杀死好人的时候会这么多话,真的好想分享,真的忍不住呀...”
空虚子已经语无伦次了,他的功法似乎对神志有些副作用。
他摇头晃脑半天,叽里呱啦说半天顾文通都没有明白他在说什么。
就像是灵魂分裂般,空虚子在跟很多个自己说话。
念叨很久,才彻底冷静下来。
他揉揉通红的眼睛,双手放于肚脐眼,在顾文通身边躺下,与顾文通一起经受大雨冲刷。
“文通,其实你也没必要太担心。”
空虚子的声音变成杨志的声音:
“你走了以后,我会以你的身份,活在你哥哥妹妹身边,我会继承你的习惯,你的记忆,他们不会发现任何端倪的。”
“文通,你说...”
空虚子侧过头看向身边顾文通,笑了笑:
“你说你哥哥妹妹会不会像你一样有特殊之处呀?我天天待在他们身边,能不能忍住不对他们动手?”
这话一出,顾文通幽绿色的眼眸泛起血丝。
“你是不是有遗言要说?”
空虚子伸手取下顾文通脖颈穴位的一根银针,说道:
“文通,你快说,我听着,我一定转达你哥哥妹妹。”
顾文通喉结蠕动,眼中绿光消失,眼球转悠一圈后,他看向一旁的空虚子。
雨水落入咽喉,顾文通声音沙哑轻轻说了一句话。
空虚子没听清,侧身将耳朵凑近顾文通身边:
“文通,再重复一遍你的遗言。”
顾文通咧嘴笑了,他朝空虚子耳朵淡淡说道:
“你,妈,死,了!”

